末班車考場監考的胖胖老頭兒是文科普通班的歷史老師,碩大的錚亮腦門映射出日光燈的光暈,地中海面從左向右整齊的覆蓋著油光水滑的長毛,長毛幅度一致的彎曲,無一不在吃力地掩飾老頭兒的倔強。老頭兒姓劉,大傢俬底下叫他“牛頭”,學校教體育的年輕女老師中庭過長,長著一副馬臉,於是學校“牛頭馬面”湊齊了,也在學生中傳開了名號。
“牛頭”大腹便便,不急不躁,如諸葛孔明手搖鵝毛扇般淡定自如,對於臺下學生川劇變臉,貴妃醉酒,挑燈看劍的表演視若無睹,始終面含著微笑,不招呼不打擾不參合,頗有點運籌帷幄的智慧之光。
“牛頭”的傳說很多,有人說他是南下幹部,因為作風問題轉行教書。有人說他孑然一身,取向成謎。有人說他懷才不遇,受打擊迫害,沉默寡言,滋生雙重人格。沒人見過他的家人,他也不愛和老師學生交流,不卷不舔不解釋,默默耕耘在文科的差生班。
說起學校的過往,話不自覺就多起來了。
說回到我的學習,成績一落千丈,不是我不努力,現在想來大概是急火攻心,力用錯了地方。我晚上熬夜苦讀,白日裡渾渾噩噩,成績不見起色,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每月回一次家,父親準時送上150元生活費,從不過問成績,只是默默給我的麵碗裡埋上兩個煎蛋,打包上幾件時令的衣物被套,還有離家時揮一揮手背,催促我快走別趕掉了班車。有時候想起落日餘暉裡父親勞作的背影,沉默不言滿含期待的眼神,叔伯孃嬢些點讚的神情,內心無比煎熬。
再煎熬,學不好還是學不好,學不會就是學不會,沒人知道那個別人家的孩子背後不為人知的辛酸,沒人知道那些不起眼的分數背後埋藏著多少的眼淚。高二結束的期末,我放棄掙扎,背棄了父親的期待,開始與末班車考場的皮友們沆瀣一氣。
好孩子一旦決定變壞就如老房子著火,救不回來。那段日子我和皮友們沉淪於武俠小說,言情小說,日日挑燈夜讀,白日補覺,日夜顛倒於各種電光火石仙俠奇幻間。
時光飛逝,轉眼就是來年6月。
2003年高考史無前例的難,分數史無前例的低,那一年的高考後學生間便流傳著“葛軍出征,寸草不生”的流言。時至今日,每到高考前夕,熱搜裡總有類似於“有沒有在學校看到葛軍”,“葛軍有沒有出題”,“葛軍有沒有被封閉”一類的關鍵詞,可見當年的慘烈。
題目再難,對我而言結果都是一樣,落榜毫無疑問。
當大家都收拾好行李離開學校時,我開始心生逃避。我不是無處可去,我有家回,卻再無學校這樣的避世之所,直面我的,是父親的期待和渺茫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