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那個客人就是“路引”上客死山東的“黃某”。
他因惡了河神,滯留在北岸許多時日,只得藉著李四瞞天過海,因為害怕關神察覺鎖拿,所以才不敢和李四糾纏,並在上岸後匆匆離去。
他這次找上門來,一是要回路引,二是催還欠債。
李四嚇得肝膽俱裂,自然不敢不依。
然而。
真是無賴人撞上了無賴鬼,借出去是紙錢,還回來就要真錢!
這下子,李四是白天人催得急,晚上鬼逼得慌,兩岸都不得安生。
百般無奈,李四挑了個月黑風高的晚上,駕船到了江心,鑿穿了船底,自己請自己吃了一回“餛飩麵”。
…………
故事講完。
一片寒煙悽迷裡,道人笑道:
“倘若讓船家這位‘江神使者’撞上貧道這個黃某,場面該是如何?”
“那豈不正好鬼打鬼。”
旁邊插進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原是那個老兵終於緩過點氣來。
船家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老哥哥這是往哪兒去呀?”
“解甲歸田。”老兵拍了拍腰刀,“返鄉探親。”
“這可奇了。”
船家卻是突而笑道:
“世上亂紛紛打成一團,只聽著哪裡又拉了壯丁,沒見過哪位兵丁被放還的。”
“老哥哥莫是逃兵吧?”
“呸!”
老兵當即勃然變色,啐了一口,罵道:
“我要是逃兵,你這廝就是水匪!”
他抱拳遙拜一禮,開口解釋道:
“我在北疆效命,隨燕折衝禦敵有功,太守憐我老弱,故許我卸甲歸田。”
說完,又衝著道士拱手一禮。
“我被江水所阻,滯留在岸邊許久,風吹雨打,差點丟了老命,虧得小道長的毛毯與烈酒呀。”
道人擺了擺手,不敢居功。
而那船家嘴上沒個著落,又調侃起來。
“那就更是奇了。”
“前些天,日頭暴曬,我在江上徘徊許久,也沒見著您這位人物。今日陰雨天,您就冒出頭來。”
他頓了頓,嬉笑言道。
“老哥哥莫不是道長故事裡那般,是個返鄉的孤魂,不得路引,過不得江河吧?”
這老兵脾氣倒好,雖然氣得臉上褶子直抖,到底沒動手,只是罵道:
“我要是返鄉的孤魂,你就是搖船的野鬼!”
不料,船家卻是哈哈大笑:
“若是野鬼,倒也快活,不會被盜匪欺凌,也不必遭徭役賦稅催迫。”
“只是老哥哥你可知道,這左近官軍、賊匪輪流來過幾遭,常常有闔村被屠,屍骨不得收斂,魂魄不得超脫的。莫說夜裡,就是這陰雨天,常有整村的怨鬼出沒作祟。”
他意味深長。
“老哥哥,你多年未曾回鄉,可要當心咧。”
這話可忒惡毒,但那老兵卻反倒平靜下來。他嗤笑了一聲,把毯子和烈酒還給了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