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勉力穩住身形,上一秒還有些惱怒,下一秒一身的肥肉連帶著嗓門都顫了起來。
“道,道長……”
“怎麼?”
李長安佇步回望。
“他,他,他們……”
千戶手上胡亂指點,舌頭打結,聲音宛若遊絲。
“沒影子。”
道士面色平靜。
“對麼?”
話音方落,周遭的喧鬧忽然一滯,人流頓時停了下來。或在招攬客人,或在挑選貨物,或是壯年男女,或是襁褓中的嬰孩……滿街的人都在這一霎那停住了動作,而後身子不動,只一點點都把腦袋轉了過來,一張張迥然不同的面孔,嵌著同樣空洞的眼睛,幽幽對著三人。
胖千戶轉過臉,帶著哭腔。
“嗯!”
“莫慌。”
李長安指著前方。
“你且看。”
但見道士所指的長街盡頭處,一名鬚髮斑白的貨郎將肩上所挑木箱放下,從腰間取下一面撥浪鼓,輕輕搖動。
“咚。”
第一聲輕而脆。
兩個貨箱的翻蓋應聲掀開。
“砰。”
第二聲鈍而響。
貨箱中飛出一枚黃紙鶴,展翅盤旋在貨郎頭頂,接下來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無休無止、蜂擁而出,在蜂鳴似的振翅聲中,浩浩蕩蕩,幾欲遮雲蔽日,連那貨郎也被掩了身形。
而恰在此時。
“嘣!”
第三聲宛如雷霆崩裂。
無數的紙鶴仿若巨浪,向著長街上的一切生靈兜頭壓下。
胖千戶差點以為就要粉身碎骨,閉目等死後,卻只等到一陣清風拂面,他小心睜開半隻眼睛。
就瞧著一枚紙鶴撞上一名行人,那行人立時便如朝陽下的露水,迅速地煙消雪融,眨眼沓無痕跡。
那紙鶴也自個兒燃燒起來,殘骸飄到千戶眼前,舒捲開來,黃紙打底,硃砂勾勒,原來是一張黃符。
千戶這才瞪大了眼睛,舉目眺望。
此刻銅梁集中,哪裡還有半個人影,只有蕭索的街道與兩邊頹敗無人的屋舍。
殘餘的紙鶴振翅迴歸,風捲起滿地灰燼飄灑。
貨郎抬手向著街道盡頭的一處建築。
“請。”
……………………
這是一家酒樓。
尋常的格局,尋常的裝飾,不尋常的是裡頭在座的客人。
或身形矯健,或神完氣足,或身懷異相,或氣勢凜然,看來都是難得的高手。他們明顯分為兩撥,一左一右,涇渭分明。
左邊的裝束雜亂,隱約聞得怪異的香氣,必定是白蓮教。右邊的多著黑衣披斗篷,想來是鎮撫司龍驤衛了。
道士立在門口,並不進去,只是稍作打量,瞧著雙方雖有些劍拔弩張,但卻並無大動干戈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