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炁聚功德,同聲救孤魂。”
他又想起壯年時光。
曾經的夢想早已破滅,上頭的割據與叛亂一刻不曾停息,今日是官軍,明日就成了反賊。家裡斷絕音信,身邊的朋友也相繼死去,只餘孤身一人渾渾噩噩、濁世浮沉。
“火翳成清署,劍樹化為騫。”
他又想起老年時光。戰陣之上,虜箭如沙。那面燕字大旗卻在北風之中獵獵招展,向前,向前,再向前!那豪邁雄壯的身影點燃了他胸中久違的熱血,他奮起老邁之軀,誓死向隨。直到破陣三重,他才發現腰腹上,插著一支重箭。
“上登朱陵府,下入哀生門。”
還是那面燕字大旗。
旗幟下,青幡招搖,漫天黃紙錢捲入北風,飄飄灑灑向南而去。
穿著綵衣的巫覡跳著怪異的舞蹈,含混不清的語調在曠野中迴盪。
“魂歸去兮!魂歸去兮!”
……
經文唱罷。
老兵從恍惚中慢慢醒來。
“原來……”他喃喃道,“我已經死了麼?”
他茫然舉目張望。
霧氣已散,方才那個寧靜祥和的小村子仿若夢幻泡影消失不見,留下野草在殘垣和骸骨中,迎風“簌簌”作響。
再看石墩上的湯飯。
不過兩碗渾濁的黃泥湯和一碟子爛草葉而已。
老兵懊惱地一拍腦門,站起身來,衝道士誠懇地鞠了一禮。
“勞煩道長費心了,陪我這個死不自知的糊塗蟲折騰了一回。”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道士回到,“到了幽冥,勞煩也給燕兄捎去一聲平安。”
老兵躬身應喏,只是突然有些扭捏。
“若道長去了瀟水……”
他一張老臉居然微微泛紅。
“能否去城東俞家邸店,幫我捎句話於……哎,還是罷了,這麼大把年紀了。”
說著,他在塵世逗留的時間漸盡,身形面容也漸漸變淡。
他又收斂起神態,對道士鄭重說道:
“村子荒廢到這般地步,滿地骸骨都無人收斂,也不知左近的縣城又是什麼模樣?道長此行,萬望小心啊。”
李長安點頭。
“我自曉得。”
“珍重。”
“珍重。”
罷了,老兵身形徹底消失不見,只餘下一身殘破兵甲“噗通”墜地。
李長安將其拾起,拂去塵埃,帶入松林,放到了老兵的墳前。
他又抽出長劍,割去墓碑上的藤蔓。
但見碑上鐫刻著:
嚴松之墓。
長慶二年故人阿梅設衣冠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