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語徒然化作一聲嘆息。
他又轉到下一座墓碑當前。
“這是我那未曾謀面的侄兒。”
“涇原兵變之時,我隨軍北上靖難。那時,我與家人的音信尚未斷絕,舍弟託人為我送來喜訊,說我嚴家後繼有人,弟媳生下了一個侄兒。我當時還特意買了一面撥浪鼓,想著打完這一仗,就回家將鼓送於侄兒作週歲禮。誰知,這一去,就是輾轉半生。”
他注視著墓碑,上邊長滿了青苔,字跡也因常年累月的風吹雨打模糊許多,看起來,比先前幾座都要殘舊。
“我原想著,我都已然老朽,侄兒也已然長大成人,這鼓也就送不出了,留在身邊,也不過是個念想。沒想到……”
他長嘆一聲,從懷裡取出面撥浪鼓放在墓前。
“還是用上了。”
而後,他又挪步到了最後一座墓碑當前。
這墓上栽種的柏樹最新,但看來也有十數年。
因為缺少打理,墓上生滿了茅草,石碑也被青藤纏繞覆蓋。
老兵扒下一些葛藤,窺見了隱藏在後的名字,卻是哈哈一笑。
“原來這是我的墓。”
他點了點頭。
“也是,幾十年來音信斷絕,天下又戰亂紛紛。家鄉人大抵都認為,我已經死在某個戰場上了吧。這樣也好,省得家裡人掛念。”
他轉過頭來,擠出個說不出是笑還是哭的表情。
“一時失態,讓道長見笑了。”
李長安搖了搖頭。
“人之常情。”
罷了,老兵又領著李長安去了旁邊的房舍。
那是他曾經的家,如今只是座荒廢的農家小院。
此時的老兵已不如來時那般健談,顯得恍惚而又沉默。
推開院門。
庭中理所當然的雜草橫生,漫過腰際的蒿草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幾乎找不到可以落腳的空隙。
兩人只得在草叢中趟出一條路徑,試圖去廂房中歇息。
然而,老兵剛輕推了下房門。
整扇門板就“咔嚓”一聲倒了進去,撲起漫天煙塵,還驚到了在屋中築巢的雀鳥,撲騰著翅膀滿屋亂撞,不知怎的撞散了屋瓦,“嘩啦啦”掉下來碎了一地,留下一個大洞裡,鳥兒投向青天的剪影。
老兵只得灰頭土臉退回來,對李長安歉意苦笑:
“不料房舍荒廢至此,實在怠慢道長了。”
“無妨。”
道士挽起袖子。
“方外之人哪裡不能容身呢?”、
說完,兩人一起動手,在院子裡清理出一塊地方。
老兵是個歇不住的人,搬開了井口的壓石,又從房間裡翻出了炊具,再出門去,去東家借了些米,向西家要了些菜,埋鍋造飯就折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