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阿哥不知道麼?”何五妹笑道,“我原也是有度牒的女冠,道名喚作‘素女’。”
李長安這才後知後覺,她身上白衣原是道袍,頭上也僅僅一支木簪,今夜是女冠打扮。
慈幼院的何五妹,咸宜庵的何大家,今日的何素女,三個身份堪稱天差地別,卻可以從中一窺人生的荒謬無常。
李長安無意為了好奇,去揭開別人的傷疤。
他不問,何五妹當然不會說,只把摺子攤開在膝上,開始誦詠:
“爾時尋聲救苦天尊,與諸侍從巡遊十方世界,化度眾生,出離苦海,令歸正道,不入邪宗。”
是《太上三生解冤妙經》。
她聲音輕柔,唱聲奇特,帶著縹緲出塵之感。
這種腔調稱作“步虛聲”,是道士育經禮讚所用。
便宜師傅劉老道不會,小門小戶擺花架子,徒惹人笑。李長安也不會,他是野道士麼,砍人倒比唱經多。
何五妹音色溫柔而清麗,與“步虛聲”相得益彰,誦詠尤為悅耳。
李長安便拿龍王廟作了靠枕,愜意斜倚著,閉眼傾聽。
當是時也,天公作美。
夜間的一切嘈雜都忽然放低放緩,將素女的唱經拱衛作了主角。風聲低吟前來伴唱,流水潺潺過來和聲,蟲鳴與蛙聲交織幫著奏樂。
山林河流都在“步虛聲”中融入秋風秋月徐徐入耳。
嗯?!
李長安忽然睜眼。
“合唱”中聽得異響,似在水波之中。
他悄然起身,凝目望去。
但見波光粼粼的河面下,隱隱見到許多黑影朝著岸邊聚攏過來。
魚?
不!
李長安取出一枚黃符扣在掌心。
轉眼有黑影破水而出,爬上河灘,身形短小,模樣好似一兩歲的稚童,可皮膚灰敗青黑,多處潰爛的傷口翻出泡得發白的腐肉。
不是活人,都是鬼嬰。
“是他們來了麼?”何五妹察覺到了李長安的異常,突然開口。
李長安目光飄忽:“什麼來了?”
“你可真不會撒謊。”
何五妹沉默了稍許。
“鬼阿哥。”她柔柔喚了一聲,“我想看看他們。”
“鬼可不好看。”
“可我還是想看一眼,想問一問。”她定定望著江水,但除了江清月白,什麼也瞧不見,“他們都太小,尚且懵懂。我老是擔心,他們會不會被大鬼欺負,逢年過節有沒有吃到供奉,是不是還在嫉恨父母……絮絮叨叨的,倒顯得我是個老虔婆。”
她低低“唉”了一聲,幽幽撫著臉頰。
“可我年紀確實已不小了。”
李長安無言以對,只好用符幫她打開陰陽之隔,隨即便聽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