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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安離開後。
銅虎開始祭拜院中林立的神像,斷頭鬼跟在身邊為他捧香燭。
一尊神像早晚兩柱香。
幾百年來。
牆垣從高聳變得傾頹,庭院從空曠變得擁擠,銅虎已然習慣,習慣到以他龐大的身軀、狂放的形貌、猙獰的銅面,在上香時,卻能從內到外顯出一種平湖般的沉靜。
與他相較,斷頭鬼毛躁許多。
“大兄。”斷頭鬼忍耐不住,“為何不說實話?!”
銅虎正祭拜著一尊木佛。
手藝很敷衍,五官衣飾模糊,認不出何方神聖。
銅虎卻不改誠心。
持香再三祭拜後,才平靜反問:“什麼實話?”
“當然是小七!”斷頭鬼神情恨恨,腰間頭顱的斷頸滲出點點鮮紅,“小七哪裡只是削了形體那麼簡單?為了補完身軀,他不得不汲取了太多鬼氣。原本,他是精氣多鬼氣少,而今卻是鬼氣多精氣少!落得跟咱們一樣,夜夜為怨氣兇戾啃食神智!”
銅虎平靜如故:“說了又如何?”
“說了……”斷頭鬼已激起兇戾,兩眼赤紅,但臨開口卻又啞然。
銅虎便幫他說:“說了,好讓李道長領著你們闖入錢唐城,先打散巡城的護法神,再搗毀地下的窟窿城,最後連十三家的神像也一併推倒,然後有冤的報冤,有仇的報仇?”
凡有一絲理智,也曉得這是自尋死路,是痴心妄想。
但世間事,又豈是一個“理”字,能夠悉數說通的?
斷頭鬼雙目流出血淚,斷頸處更有鮮血淋漓而下。
“小七的仇咱們就不報啦?!”
“山上哪一個不是橫死的鬼?哪一個沒有血海深仇?咱們是厲鬼,厲鬼當然要報仇。可現在……”
銅虎回頭定定看來。
“不是時候。”
不是時候?可什麼時候才是時候?!難不成要到被歲月與戾氣磨去神志,潰滅了形體,才是時候?!
無頭鬼帶著滿腔憤懣,灑下一路頸血,憤憤衝門離去。
銅虎沒有挽留。
他默默拾起地上散落的香燭,繼續同數百年間一樣,平靜地上香、祭拜。
直到滿院神佛祭遍。
他靜靜矗立在林立的神像與繚繞的煙氣中,彷彿成為了這無言神佛中的一份子。
“還不是時候。”
…………
義莊是個遭人厭惡的地方。
當然,衙門每個地方都招人厭惡,但義莊尤甚。
尤其是在錢唐這個人鬼雜居之地。
百姓乃至差人都繞著它走。
大多時候,死人總比活人多。
所以,當何水生領著李長安進來時,義莊只有個老仵作病懨懨守著大門昏昏欲睡。
尋魂無果,這趟委託便該結束。
但何水生不死心,又曉得李長安是個有真本事的,便懇求道士走一趟義莊,跳出凡人的視角,興許能找出新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