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冷冷望著他:
“你不該怕它,你應該怕我。”
楊雍猛地打了抖擻,再支撐不住,把事兒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
他本是外來人,客死異鄉後,老老實實在錢塘打工掙錢湊輪迴銀,可前不久突然被一厲害鬼物攝去,逼他為倀作祟。他自是不肯,那鬼物便對他百般折磨,他忍受不住苦楚,只得答應。
他身前是金匠,極擅長“省金法”——製作金銀首飾,材料都會有損耗,但某些老師傅能反其道行之,能把十份的材料省出額外的一份,這就叫“省金法”。
楊雍尤擅此道,他能省出兩份!
那鬼物就讓他附身在了甘家小子身上。
“你可知那鬼的身份?”
“它從來黑氣裹身,遮住形貌,小鬼實在不知它的相貌來歷?”
說罷,楊雍唯恐李長安不悅,趕緊補充。
“但它的目的只是求財,會來取走我省出的首飾,介時,您不就能親手將其捉拿了麼?”
“幾時?”
“沒定時日。”他吞吞吐吐,“想來五六日之後?”
李長安搖頭,莫說五六天,就是一兩天,碼頭上被附身的小娃娃恐怕真就落下病根了。
得想法子,最好把幕後鬼魅在明天就引出來。
他思索片刻,越發覺得這鬼的行為頗為古怪。
他很貪財,偷些金銀也罷了,卻把小孩兒魘去碼頭抗包,這能賺幾個錢?簡直是鷺鷥腿上劈肉,蚊子腹內刳油。
同時又很膽小,藏頭露尾不說,明明能直接索要錢財,卻悄悄摸摸曲折行事。似乎是懼怕錢唐某些規矩,只敢遮遮掩掩地敲零打碎。
李長安最後想到一個法子,但得靠甘掌櫃的幫忙。
何泥鰍和楊雍都慌張起來。
一個是小孩子捅了簍子,下意識怕大人知曉;一個小賊幹了壞事,怕被苦主逮到。
李長安拋下一句:
“你們以為甘掌櫃不知道?”
堂而皇之敲響了房門。
…………
甘掌櫃的開門後,並未表現出多少驚訝。
他將客人迎進中堂,將酣睡的胖小子安頓好,又囑咐妻子去燒水備茶。
他嘆了許久的氣,才開口:
“我們也是沒辦法。”
李長安不置與否:“人人都有苦衷。”
掌櫃又沉默了一陣,苦笑傾述:“家祖是錢唐數一數二的玉匠,‘玉琳琅’的招牌就是從他老人家那裡傳下來的。可到了家父那一輩兒,賣的卻都成了金銀首飾,緣由無非是手藝不精,招牌就不亮,生意自然沒落。”
“如今,傳到我手裡,賣的都是些什麼呀?!銅的、錫的、牛角的、木頭的,唉!我那混小子有些天賦,但年紀太小,還需雕琢。我家裡尚有資產,可沒有手藝,打不響招牌,又有什麼用呢?”
他語氣逐漸激烈。
“下個月,祭潮節!城裡遊花魁。誰家的首飾戴在了花魁的頭上,誰家的招牌最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