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恍惚惚不知過去多久,店家聽到有人喚他的名字,原來是家裡人有事過來尋他,及時趕到,將他刨了出來。
店家得救後,想到茶棚裡還有客人沒來得及逃跑,正想要嘗試救人,然而……
那時候正值日暮,陰陽交接,大雨綿延,天地昏慘。
本被掩埋的茶棚好生生出現在了店家眼前,透過窗戶,還可以瞧見本該埋在泥土裡的客人們在茶棚中談笑交流,更在茶棚門前,一個和店家一模一樣的老人正微笑著向他們招手示意。
一家人嚇得拔腿就跑,因害怕鬼神上門索命,於是躲在老家深居簡出,直到一個月後,才敢出門,結果一露面就遭了衙門逮拿。
縣令拿這事詢問城中法師。
那法師說:鬼之新死猶如人之新生,頭七之前,都是懵懵懂懂、渾渾噩噩。有的記不住家門所在,有的不知道自個兒姓甚名誰,有的甚至不知自己已永別陽世成了死人……
茶棚怪事多半是什麼妖精鬼魅利用了新鬼的懵懂與橫死的怨念,結成一方鬼蜮,每逢陰雨便出來作祟。”
一口氣說罷,道人飲上一口水囊中的黃酒,然後緩緩吐出一股白霧。
在他講述間,茶棚外雨勢漸大,溼氣滲入屋內,浸著室內溫度都好似下降了十來二十度,單薄秋衣彷彿難耐嚴寒。
他再度環視周遭。
略過猶自誦經的和尚。
同桌的鄉下漢子們又開始大聲說笑;士子們臨窗對雨,搖頭晃腦抒發詩性;年紀小些的貨郎在自顧自嘀咕話語;孩子在父母慈愛的目光中嬉笑打鬧。
一切都好似回到了最開始的模樣,除了道人面前的老貨郎。
他的身形越加佝僂,臉上好似被剝去了一層顏色變得灰敗,兩顆眼珠在眼眶裡不住擺動:
“蛇陘狹長,茶棚酒舍頗多,不知哪一家的旅客遭了此等橫禍。”
“好說。”
道人放下水囊,目光直視過去。
“當天大雨,過路的客人很少。差役們多番查驗,也找出了遇難者們的身份。”
冷風掀開門簾,空氣有異常的陰冷在瀰漫。
道人不為所動。
“先是和州的一夥石匠,經同鄉介紹,往宣州去修橋。”
同桌漢子們的談笑聲戛然而止,他們忽的低眼垂手,木偶般相對而坐。
“再是一幫外地結伴而來的讀書人,他們要趕在八月十八,去往餘杭觀潮。”
臨窗的詩性平息,只見幾個滴著泥水的背影沉默面窗而立。
“然後是逃難過來的一家老小。可憐好不容易逃離了饑荒與盜匪,卻倒在了迎來新生的前夕。”
孩子的嬉笑打鬧不再,唯有一家四口空洞的眼睛木然望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