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兩人訪遍了錢唐鬼神,誠然無有令郎的魂魄。”
許二孃木著臉,眼神中顯出不耐。
黃尾趕緊開口:
“但我倆誠心為你懇求了十錢老爺。他老人家降下靈應……”旁邊的李長安面不改色,“指出一個法子,或許能尋到令郎的魂魄。”
許二孃面露狐疑,他口中的“十錢老爺”顯然不咋靠譜。
黃尾深吸口氣,正襟危坐:
“你聽說過番客麼?”
“海事險惡,風浪、疾病、海盜乃至仇殺樣樣催人性命。一趟出海,船沉途中十之一二,人死船上又十之一二。死難者的屍身通常拋擲海中,但魂魄卻可以隨船迴歸故里。然而,並不是所有人的魂魄都能返還。有那闔船沉盡的,以及種種原因滯留海中的。他們的魂魄隨屍沉入深海,肉身為魚蝦所食,魂魄隨海流飄蕩,比之孤魂野鬼還要孤苦無依。流離異域,所以叫‘番’;難以歸鄉,因而是‘客’。所以稱呼他們為‘番客’。”
黃尾說罷,許二孃已然面色漸白,身子搖搖欲墜。
可不能叫金主出事!
李長安趕緊接過話頭,半是疑問半是打岔:“我以為番客是指海外求存之人。”
黃尾:“去鄉萬里,流離海波,人與鬼又有什麼區別呢?”
許二孃一個踉蹌,若非伸手扶住牆壁,便已當時跌倒。
李長安暗裡給了黃尾一腳,這毛廝才從賣弄中清醒。
訕訕一笑,忙道。
“我等恰巧認得一巫師,能為番客召魂。只是其中頗有兇險,娘子願意冒險一試麼?”
許二孃慘白著臉,點了點頭。
…………
黃尾口中的巫師,姓覃,自稱家中行十三,所以相熟的都稱他覃十三,家住迎潮坊。
覃十三所祭祀的神,喚作“龍子”。
而所謂“龍子”並非龍生九子中贔屓、螭吻之類,而是指錢唐左近人家“送”給龍王爺的溺嬰。
……
迎潮坊是片繁華的海港,卻並非每一個角落盡是如此。
離開港口碼頭,離開為客商服務的商棧勾欄樓院,到了偏僻的犄角旮旯,道路便越發逼仄泥濘,房屋也越發低矮破敗。
泥巴味兒、魚腥味兒、木頭髮黴的氣味兒混雜在一起,街巷上到處有醉醺醺的男人,沿街敞開的房門邊上盡是衣衫不整、神情漠然的女人。幾個小孩赤腳踩著爛泥跑過去,到了牆邊排排蹲下,撅起屁股就屙屎,一條黃狗“哈赤赤”趴在一旁緊緊盯著……
這裡給李長安的感覺比富貴坊要糟糕許多。
仔細一想。
大抵是因為富貴坊的居民主要是外地來討生活的力工,縱使生活艱辛,對未來仍保留著微薄的希望。而在這裡的居民,多是暗女昌、水手、無賴、乞丐,對於他們,明天是一個過於遙遠的詞。
而覃十三的住所便在其間最深處。
他家大門上掛著許多奇怪的骨頭串,很好辨認。
黃尾上來便大聲招呼。
“覃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