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巧,他前腳離開,黃尾後腳便大呼小叫著回來了。
“道長,道長!好消息,好消息呀!”
“鬼王立廟了?”
黃尾:嘎?
一張毛臉上全是呆滯。
李長安努嘴示意酒席。
“無塵和尚來過,把事情都說了。”
“哎!我說哩,還以為道長練成了什麼千里眼順風耳!”
他笑嘻嘻落座,也不嫌棄殘羹剩酒,抓著便往嘴裡塞。
“鬼王立廟可是鬧翻天的大事!無塵大師還能抽空惦記著咱們,可真是慈悲為懷的高僧哩。”
“你若說他折節下士,倒也不假,可慈悲麼?”李長安不以為然,“五娘在他眼前晃了許多年,也沒見他伸手幫慈幼院修繕一片瓦頂。”
“道長這句話可說得不對。”
黃尾與道士廝混了一個來月,也曉得了道士脾氣,說話放得開了。
“錢唐有句話,不,有首曲子。怎麼唱來著,唔~”
他回憶一陣,拿起筷子敲著碗碟伴奏,慢慢唱起一首小曲。
歌聲醇厚,很有欺騙性。
幾個消息得的太晚、來得太遲的女郎,聞聲扒著矮牆偷望,卻見歌者並非玉樹臨風的高僧,而是面貌猥瑣的毛臉男人,頓感晦氣,“呸”了幾口,紛紛失望散去。
黃尾不以為意,反而越唱越起勁兒。
小曲夾雜許多本地俚語,不好筆述,這裡只說歌詞大概含義:
一個男人活不下去了。
他把自己賣上了海船。
上船前。
他問老父:“我走之後,你能撫養我的孩子嗎?”
老父回答:“兒啊,我已老邁又聾又瞎,北斗夜夜催命,哪兒能撫養你的孩子?”
他問妻子:“我走之後,你能供養我的父親嗎?”
妻子回答:“良人去後,妾身自己都生計無著,哪兒能供養你的父親?”
他問朋友:“我走之後,你能幫襯我的妻子麼?”
朋友回答:“你我共處陋巷,你家用的是茅草頂,我家難道不是黃土牆?哪兒有餘力幫襯你的妻子?”
於是,男人把孩子送給了龍王,把老父投進了枯井,把妻子賣給了鄰居。
最後他發覺自己已一無所有。
所以獨自走下了窟窿城。
……
一曲唱罷。
黃尾笑嘻嘻說道:
“世間眾生皆苦,縱使用盡漫天神佛的好心腸,也裝不下滔滔苦海。道長又哪兒能苛責無塵的慈悲能惠及每一個苦命人呢?”
黃尾說一句,便喝一杯冷酒,三四杯下肚,酒不醉鬼鬼自醉,一臉黃毛都光滑柔順了些。
“突然長了慧根,要當和尚啦?”李長安笑罵,卻點頭承認,“不過說的也沒差。”
“對嘛。”黃尾飄飄然,就差說句:孺子可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