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之,你可知你將要做的事情會是什麼嗎?”良久,秦觀才艱難地吐出這一句問話。
“我知道!但絕非老師所想的那般。”秦剛堅定地回答,進而解釋道,“流求乃無主荒島,化外之地。人非走投無路,誰願意背井離鄉去那種地方。此次進京前,我在杭州與潤州有機會調閱了這幾年的江淮田賦之情況,老師可知,在這表面的盛世豐年底下,到底會是如何地朽壞與不堪?就說今年,我們四海銀行發放出去的青苗貸,能夠幫助到近九成的農民因此而渡過了一年中最難熬的關口,並熬到了秋收並償還了這筆貸款,這是我報給朝廷的數據。但是之後呢?這些農民好不容易因此節省下來的可憐一點開支,卻又在無休止的秋冬徭役以及無端上漲的田租中被剝奪怠盡。最後,還是有大量的農民無奈地被迫賣掉了他們的土地,兩浙路今冬的失地流民至少要比去年還要增加兩成。”
這樣的數據與情況令秦觀再次地震驚不已。
“包括這些栝蒼山中的山匪,老師你都接觸過他們。在入山之前,他們都是良民,都是願意自食其力的百姓,就是因為沒有了土地,又找不到謀生的活計,唯有去當土匪才有可能換到一口飯吃。所以,您也看到,之後只要能有幹活的作坊收留,他們哪裡還願意留在山寨中?”
這點秦觀是親歷之人,他無從反駁。可是這麼多來的儒家教育,讓他永遠只會去尋找自身的問題、承諾對於皇權的絕對順從,就連像秦剛這次只是簡單地迴避出海,卻仍然是他固有觀念中所絕難接受的。
“老師還記得詩經魏風中的那首《碩鼠》麼?”秦剛提及了這首詩後,便順口吟道:“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是啊,秦觀突然發現,自己多年建立起來的世界觀,在弟子引用的這首《碩鼠》面前,一下子蕩然無存了。
秦剛的做法的確無可厚非。
秦觀知道自己的這個弟子,從一開始起就無意於官位與權力。在這個大宋王朝,秦剛雖然不是最多次拒詔的人,但他卻是位置最低的拒詔人。
從最早毛滂寫給他的書信中,他就知道這個弟子最大的心願是保護自己身邊的親人好友過上幸福平淡的生活。但是,一旦連這種最基本的“幸福與平淡”也難以保證時,他便會化身為最英勇的勇士,從平城到處州,又從明州看向海外,這個弟子弄出了這麼大的手筆,其實其本質不過還是一種迴避、只是重新去尋找一片心目中的“樂土”而已。
而且,昔日諸如陶淵明這樣的隱士,不也是最終選擇去歌頌那個幻想中的桃花源麼?各位文人志士,又有誰會去批判桃花源裡的村民不繳賦稅、不設官府呢?
此時的秦剛,不過是將這種幻想,不再侷限於紙筆的勾勒,而是動用了海船與部隊,去真實地爭取而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