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目光掠過每個文官,他們不少人都低著頭,仔細一想也確實如此。
“而中等清官呢,明明在行惡事,卻裝得自己如白蓮。大忠似奸,就比如,朕眼前的你。夏言。”
朱厚照在夏言面前蹲下來。
卻沒人敢指責皇帝的不雅。
冕旒冠的冕珠碰撞,讓夏言眼中帶著失落和不解:“臣據實所言。”
“對,但你避重就輕,春秋筆法,挑的側重只對官員士紳有利,卻忽略了整個大明和最底層的百姓。”朱厚照淡笑著,“你是江西人,那麼朕問你,江西的人地矛盾,到了什麼境地?”
“這……”
“朕給你答案。”朱厚照伸手拍了拍夏言肩膀,“江西廣信府人地比為30:1。三十人,一畝地。”
“陛下……這……”
現場一片譁然。
但朱厚照轉過頭盯著費宏:“朕知道你們感覺不可思議。但寄莊戶,算不算人?”
寄莊戶的名詞一出來,就沒人再廢話了。
寄莊戶,相當一部分就是給有功名的生員們提供勞力的佃戶,還有一些是因為賦役難以負擔而賣出土地的普通人。
這個鍋,弘治、正德都得背。
“一地,人口多寡,不是簡簡單單看戶冊來算的。倘若都看戶冊,那麼多流民為什麼不走去他鄉求生,反而一直留在此地?不就是因為他們的祖輩,世世代代都在此地生活嗎?當然更重要的是,寄莊戶,能通過秀才,舉人功名,規避賦役。於是,士紳們開始大規模的獲得土地。因此,三十比一,還是朕的保守預估。”
朱厚照起身,居高臨下看著夏言:“江西境內,佃戶的價格,很便宜。便宜到一年光是壓榨佃戶九出十三歸,佃戶都得感恩戴德的稱呼老爺仁慈。他們一邊賣兒賣女供養劣紳,一邊高呼仁慈是為什麼?朝廷的賦役難以為繼?
不不不,核心就是因為,有人讓他們生活難以為繼。
太祖的三長制度,本是善政。
但人都是貪婪的,縣裡有人加徵,為了升官發財,打點上官需要很多錢啊!
貪官們,就把這些東西挪到有地的百姓頭上。
指望他們拿著刀,砍掉同僚親友的利益,他們倘若是聖賢,也就能做。但問題是,讀書不是為了當官發財,難道真的是為了踐行聖道?
這天下,除了朕,誰關心了天下黎庶的死活?
朕不關心,亡的是朕的國,滅的是朕的家,而你們呢?”
朱厚照嗤笑一聲:“最上等的清官是什麼樣的?大忠似奸!貪官壞,清官要比貪官更壞,要更狠,只有這樣,才能除掉他們。
而最上等的清官,朕不曾見到。有史以來,也可能不曾有過。
但不管如何,想當清官,首先要弄清楚一個問題,那就是,皇帝需要什麼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