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年初,一個春意盎然的早上,錢塘江北岸一幢豪宅的院子裡,兩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坐在陽光下,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
“長生,這兩天做夢總是見到姆媽,她在那邊惦記我呢。我想,我的日子怕是不多了。”小娟說道。她除了耳背和便秘,身體並無大礙。
長生把嘴巴湊近小娟耳朵。“十年前,你也是這麼說的,現在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算來,養父去世四十二年了,大舅、三舅超過了三十年,仙姑阿姨、玉龍舅舅也快三十年了;平輩中,巧珍去世十八年,陳明、巧珠、松年、鶴年、福慶、福興、興旺比巧珍走得更早;下一輩中,大兒媳和二兒媳走了,海生去年去世,小外甥海龍也不知能不能撐過今年。”
長生看著妻子肥大的耳朵道:“也不知你修了幾世,才換來這麼好的福氣,健康、長壽、兒子們個個爭氣有出息!”
“宣統末年,我和姆媽飢寒交迫,已站在了死亡的邊緣,如果沒有後來成為公公的蘇掌櫃接濟,肯定活不過那個冬天。要是死了,我們就成了連屍骨都無人認領的孤魂野鬼。”
“要不是蘇家收留,我還不是一樣!老輩的沙民是何等的勤勞節儉、精打細算,可到頭來,依然擺脫不了如影隨形的苦難;有多少像大哥、龜年一樣的青壯年死於瘟病,有多少孩子死於疾病和飢餓,又有多少荷花死在了日本人的刺刀下,那可是花一般鮮活的生命啊……!那個時候,能脫離貧窮和苦難的人太少了!小娟,你我算是個例外,我們熬過來了,遇到了好時代,不多活幾年豈不可惜了!”
“說得在理!我只是覺得活得太久了,不但做不了事,還盡給後人添麻煩。”
“話可不能這麼說,你走了,我孤零零的一個人找誰說話去?不陪我活到九十歲,你好意思走嗎?!”
“兒孫們會陪你的,他們都這麼孝順。”
“那能一樣嗎?再說了,他們都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事要忙。想想當年受的苦,再看看現在,吃的、穿的、住的,哪一樣不光鮮可人?看著世道越來越好,看著在路上飛馳的五顏六色的小汽車,再活一百年我都不嫌多!”長生指著路上疾馳而過的汽車說道。
“倒也是哦。看著曾孫們長大成材,一個個都有了出息,心裡一高興,我又不想死了。”
長生拉著小娟的手說道:“今年你一百歲了,兒孫們說要給你祝壽。嘉依和子俊發話了,說不論走得多遠,生日那天都得趕回來。受三位兄長的指派,這場壽慶由子然置理。五世同堂,有兩百多人,加上至親好友,得準備五十桌酒席。對了,聽說巧珍的兒子永法也要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