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出頭的趙掌櫃是方圓十幾裡最大的竹類經銷商。除了合興街,在石塘內側與河道之間的坡地上,他還有兩個鋪位。場地入口的草舍裡,展覽著竹籃、椅子、竹榻、梯子等竹製品,而他手下的篾匠、夥計已達三十餘人。
昨天下午起,趙掌櫃的生意明顯好了起來,在和客人聊天中得知,對岸的昌盛街已坍入江底,而逃難來江北的災民達到了近八百戶。
趙掌櫃派了兩位夥計去難民集中地踩點,發現他所掌握的信息準確無誤。七百多戶,就得造七百多間草舍,那得多少竹子呀!當然,除了竹子,所有竹製品也將成為搶手貨。近十年的商海打拼,使趙掌櫃的嗅覺變得異常靈敏感,他覺得,要不了幾天,他的三個營業點都將斷貨,再多的毛竹和做椽子用的雷竹、剛竹都不夠他賣的。於是,趙掌櫃做出了兩個決定,一、派人去山裡進貨,二、漲價。
這天上午,趙掌櫃在合興街的營業點迎來了一位趕著牛車的女顧客。女人遞給他一張清單,說要買三間橫舍的材料,但不知價格如何。
掌櫃給她一張今天早晨才更新的價格表,說你自己看吧。
“這麼貴!掌櫃的,過來的都是難民,飯都快吃不上了,能不能便宜點?”
“你也是南岸過來的嗎?我看著怎麼不像難民,倒像有錢人家的少奶奶。”趙掌櫃打量著小娟。“價格是不能再便宜了,你不妨去別的店問問,是不是這個價。我提醒你一句,要買趁早,因為明天還得漲價。”
小娟皺著眉頭。“和昨天相比貴了一成,和昌盛街比,足足貴了四分之一。都這個價格了還能漲到哪裡去?”
“昌盛街的竹子再便宜,可它還能買到嗎?嫌貴就別買,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這點毛竹還不夠我賣呢!”趙掌櫃擺出一副奇貨可居的得意樣。
“當價格高得讓人難以接受時,人們就會另想辦法。”
“什麼辦法?是種下樹苗等著長大,還是像鳥一樣長出羽毛來?”趙掌櫃變得更加得意了,他相信,難民們幹不了長途販運的事。
小娟清楚,要不是貨物搶手,生意人對顧客不會這麼狂妄。本想空車返回,一想到孩子和婆婆無處避雨會生病發燒,便打消了念頭。
說話間,姜德正和苗阿三也進了鋪子。見到小娟,兩人像親人似的一齊和她打招呼,還一口一個少夫人地叫著。四十出頭的苗阿三本來就瘦,又細又長的身子像蔴杆一般,彷彿風一吹就會倒下。姜德正也好不到哪裡去,他頂著一頭亂糟糟的花白頭髮,眼窩深陷,面黃肌瘦,還不停地咳嗽著。這是雨地裡過夜留下的病根,發展下去很可能變成慢性氣管炎。
小娟見了五味雜陳。一棟三開間的橫舍,光竹子就得多花四分之一錢,這對積貧積弱的災民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這時,聽得苗阿三說道,他是來幫姜德正背毛竹的,這下他成了真正的窮鬼,竹子這麼貴,家裡的錢還不夠造箍桶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