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前的一天,臨近中午,天空依然烏雲密佈,雨不緊不慢地擊打著蘇家的屋頂,發出滴滴嗒嗒的聲響。
福安身穿簑衣,肩挑籮筐行進在滿是水窪的土路上。籮筐裡裝著將要抽苔的大蒜、一塊兩斤多重的臘肉、一板豆腐,一瓦罐黴毛豆。他是給長工們送吃的去了,如今,長工又增加到二十餘人,他們吃住在地頭的草舍裡。
這是一年中蔬菜最少的時節,青菜蘿蔔都已抽苔開花,豆角和瓜類至少要在個一月後才有。好在羅漢豆已有半豆莢肉,春筍也露出了地面,要不了幾天,就能端上沙民的餐桌。
這時,黴毛豆就成了沙民們不可或缺的家常菜。
直到今天,在蕭紹一帶,老輩人對黴毛豆還情有獨鍾,有了它,即便不想吃飯的人也能胃口大開。冬春時節,人們將黃豆洗淨,倒進鍋裡文火慢燉,待爛熟的豆子冷卻後,將它攤開,放置僻靜處,讓它長滿灰白色的黴菌。待大半寸長的黴菌死亡,便可將其放入容器,加上水和食鹽。取用時,只需在上面澆上香油蒸熟即可。
昌盛街冷清得像條鬼街,除了兩條狗在屋簷下相互撕咬,竟看不到一個人。戚彩蓮只賣出去一斤菜油,這是今天唯一的一單生意。看著空無一人的街道,她乾脆離開店鋪,走進廚房和兒媳婦一起準備午飯。
“不曉得巧珠過得怎麼樣,我已經二十多天沒見她了。這丫頭,下雨天做不了活,也不來看看我。”婆婆對正在往黴毛豆上澆香油的兒媳說道。
“她有喜了,聽說吐得厲害,怕是沒有力氣過來。你要見她,只能自己過去了。”
“不去。我不想看到巧珠的妯娌。那個叫春花的女人不但小氣,聽說還霸道得很,才剛過門,就和婆婆吵過架了。再說了,我一雙小腳在溼滑的泥路上行走,會被摔死的。”
“龜年性格懦弱,在老婆面前很少有說話的份。我就不明白了,周家怎麼會看上這麼個兒媳婦。”說罷,小娟蓋上鍋蓋。
“女人嘛,秀氣溫和才有味道,可春花卻長得濃眉大眼四方臉,要不是胸前那對大奶子和一雙三寸金蓮,活脫脫的男人一個。”做婆婆的點燃引火柴,一邊塞進灶膛一邊道:“第一次見到她時我看了好久才弄清原來她是個女的。”
“她力氣大,幹活想必是個好手。”
“不是我誇自己的女兒,說到幹活,可是兩個春花合起來也不及一個巧珠!誰都曉得,纏了足的女人除了針織女紅,力氣再大也出不了力。可氣的是春花並沒有自知之明,還總覺得她和龜年吃虧了。”
小娟道:“每次去周家,張法伯客氣得很,總要留我們吃了飯再走。只是春花看了心裡難受,生怕我們把周家吃窮了。”
“特別是福安,不但胃口好,酒量也大,春花看著他將滿碗的老酒漏斗似的往嘴裡灌,怕是比割她的肉還心疼呢。”
小娟笑道:“難為人家了。以後,我們吃個飯去就是了。”
婆媳倆有說有笑間,福安回來了。他一把抱起子俊,欲給他擦去鼻涕。但兒子並不領情,他左躲右閃,逃避著父親的手帕。
餐桌上,除了黴毛豆,還有水蒸蛋、黴乾菜、臘肉。澆上香油的黴乾菜經過多次加熱,已變得烏黑髮亮。四碗菜無需煎炸炒煮,全部被放在飯鍋的蒸架上,和大米一起變熟,所以,省時得很。水蒸蛋富含營養、容易消化,是專為孩子們做的。
小娟坐在兩個孩子中間,給他們餵飯,還讓他們比賽,看誰吃得快。但孩子們根本不在乎榮譽,還都有吸飯的習慣,飯進了他們嘴裡心就不在焉地嚼幾下,然後開始像吃奶似的吸著,吃一口飯得反覆催促,待兩人餵飽了,菜也涼了。
孩子們總會留下一點剩飯,小娟捨不得,就倒進自己碗中。家裡的剩菜她也捨不得倒,即便是醃白菜(泡菜),她也要吃得乾乾淨淨。婆婆和福安不忍心,說倒了不可惜,就別吃了。小娟卻說,想到小時候餓到眼冒金星,就捨不得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