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後他剩下的氣力再也支撐不住變得愈發沉重的身子,鐵鐧無力滑落,這員悍將仰天躺倒在他兄弟袍澤層層疊疊的屍首間——在這慘烈的暮色裡,宋西京守禦使、虎翼軍都指揮使呼延通也只不過是四千戰死在虎牢關上的漢家兒郎一員……
就在他不遠之處,參政趙子昂已經不知打丟了多少兵刃!他此時手中揮舞的竟是一張長凳!幾十步之外,他幾乎是眼睜睜地看著自家主將的身影倒下,卻無能為力。
二三十金軍甲士隔絕在他們之間,成為永遠也無法逾越的天塹。他絕望地提著長凳砸向那些金軍,可這已經不再是長槍鐵鐧,不可能擊破那些登城甲士的重甲了……
幾員呼延通的親衛聚攏在他周圍,將他強行從這已化作一片屍山血河的關城上拖了下去。領頭一個喘著粗氣朝著他嘶吼:“趙參政!將主此前有令,讓咱們護著你殺將出去!你得活著,給咱們戰死的兄弟立碑!”
……
木製的搖臂在群山和曠野間接力傳遞著消息。
從虎牢關向東傳遞軍情的搖臂系統有兩條,北線經滎陽、過萬勝鎮直至汴京,南線則繞行更南的密縣,向長葛而去,再經由那邊轉發汴京。
如今,女真西路大軍壓上,偵騎向南向東放出,自然是將靠北那一線的宋軍軍驛系統全部摧毀。只是那些女真騎軍雖然剽悍,卻只覺得自己不過是端掉了一個奇怪的烽火臺,極少有人將那烽火臺上的搖臂上報,更不可能傳遞到完顏宗翰這一層面。
而消息繞行南線至汴京,再由傳騎送到萬勝鎮又多耽誤了一個多時辰。
快馬直入大營,馬上騎士背後插的是少見的黑旗。
顧淵與劉錡站在營帳中遠遠見到,相互交換了下眼神,皆是站了起來,神色肅然。
“黑旗……是敗陣……只不知會是哪裡?”
這位權傾朝野的年輕樞相這時候倒還穩得住,與女真人交鋒,勝負都算是正常。更何況,他這邊原本戰略就是層層邀戰金軍。沙盤上來看,這自然是一場華麗且充滿著戰爭藝術的戰略合圍,可具體到前線,便是他練出的這些強軍、便是他培養出來的那些年輕人要以人命和犧牲來一點點將其實現!
他的幕僚長劉錡看了他一眼,相比這位顧樞相有時表現出來的莫名感性,這位年輕的將門,宋軍御營的大腦,對於軍隊的死傷卻表現出一種機械般的超脫和漠然——似乎對於他來說,那真的不過只是軍報中的一個數字。而他的使命不過是指揮著麾下這支有宋一朝以來空前強大的軍隊,擊滅面前這惡狼一樣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