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到宋軍軍陣中似乎有人在大喊什麼,可這位契丹軍將卻也顧不得那麼多了。他當即策馬趕到自己中軍之後,用刀背抽打著手下士卒,扯著嗓子下令:“宋人怕了!突擊!突擊!中軍突擊,撕開當面之敵!”
他的中軍三個謀克,本就陣勢最為厚重,聽得自家軍將說宋人畏懼,又眼見得當面那個宋軍方陣似乎確實停下腳步,擺出了一副被動挨打的喪氣樣子,也當即爆發出震天的呼喊,有些前排軍士,甚至連盾都懶得頂,只是趟著冰冷的濟水,就像對岸猛衝過去。
延寧這是也從馬上跳了下來,帶著他的數十親兵混在中軍最後面壓陣。他與宋軍交戰自然是知道神臂弓的厲害,因此不願意騎在馬上被人當成靶子。
可他也知道,這種弓弩,上弦極慢,需要用到絞盤。即便是熟練弩手,臨陣之時最多不過三發。宋軍多少次交戰,都是雖能憑藉著這等軍國重器之利,拔得頭籌,卻又被遼金甲士逼到近前,然後全軍潰散?
他剛剛在馬上看得真切,眼見著面前不過寥寥一百神臂弓手,料想著這小股宋軍雖然精銳,怕是也沒有多少輜重。因而自負哪怕付出些許代價,也能衝到這些宋人面前!
他向前趟了大約一百步,只覺得水冷得開始有些刺骨,稍稍剿滅了心頭那股奪取功業的火焰。他覺得哪裡有什麼不對,可是茫然回首,身後的燕地弓手,還在不斷髮箭,掩護他們步軍衝向優勢之敵。而兩翼宋軍似乎也沒有停下等待中軍袍澤的意思,還在向河邊推進。
如果從濟水上空俯瞰,這八百戰兵的中軍此時已經形成了一個凸起,脫離兩翼掩護向著宋軍中軍發起了衝鋒,似乎只要衝上對岸河灘,便能將那支已經失卻了勇氣的宋軍擊破!而他們原本整然的陣線,也因此稍微散亂開來!
延寧又向前走了幾步,卻忽然心下大駭!
他終於明白自己心底那點不安來自於哪裡——宋軍的神臂弓手,他們排著間距一人的鬆散陣型,半跪在地、已經舉弩,卻遲遲沒有激發!
而他的中軍早已經進入到了神臂弓的殺傷範圍!
前隊的甲士眼看著就要衝上河灘,他們舉起彎刀、戰錘、鐵骨朵,發出勝利的怒吼。
可就在這時,卻聽見還是那個聲音在高聲吼道:
“一百步——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