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侍郎倒是好酒量!也有好志氣!”他沉默良久,忽地爽然一笑,卻是話鋒再轉,“只是不知,到了那時,完顏家十萬雄兵飲馬鴨綠江!我大宋御營艨艟鉅艦叩關開京城,海東高麗可還有今日豪氣!”
這一句話說罷,他便將酒杯塞到金權泰手裡,而後尋個座位坐下,盯著那位臉色煞白的高麗禮部侍郎,只是不住冷笑!
虞允文見狀,也頗有默契地適時上前安撫:“金相公當知……大金梁王殿下與我家侯爺雖戰場上幾番交兵,卻也惺惺相惜,白馬津畔一番往還,更覺相交莫逆,因而方才能立白馬之盟,續兄弟之約。互市、休兵,若有違者,是要當遭天譴的……
金侍郎,高麗比之當年遼國如何?守土之志固然可嘉,但志氣能當多少甲冑兵刃?宋、金如今雖無軍事同盟,可……以侯爺與大金那位梁王關係,以我大宋與金如今互市通商的友誼,一番書信往還,討價還價……重演當年滅遼故事也未可知啊?
屆時,兵鋒之下,可就是玉石俱焚的局面,哪裡還有今日你我之間推杯換盞的餘俗。”
“推杯換盞……”金權泰愣愣地端著那杯酒,只覺得酒杯滾燙灼熱,幾乎要將自己的手灼傷了……
他不明白——這大宋,明明幾年前還是一個繁盛的禮儀之邦,講究排場、禮節,恨不得一言一行都充斥著詩文般的韻律。
他們的官家是那般溫文爾雅、做得出詩畫華章,君王名臣也都自有風流……就算曆經一場亂世,可那些東西也應該已經深入士大夫們骨髓之中,稍加安定便能重新興盛起來。
可今日,他步入這重新繁盛起來的汴京城,卻直覺自己,似乎步入了一個嶄新的帝國——他固然與之前那座富麗堂皇的城池有著太多相似之處,可那些這一年間新立的建築、那些在街巷中努力奔走生活著的人、那褪去了奢華頹靡、正迸發出勃勃生氣的官僚團體,卻讓這位算得上高麗最為熟悉大宋內情的金侍郎覺得無比的陌生,甚至畏懼。
尤其那位當朝權臣,還有他的僚屬,能在幾句話之間態度往復,讓他們根本難以揣測真正的用意。更為可怖的是那赤裸裸的武力威脅,完全撕下了曾經富庶大宋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與那些野獸般兇蠻的女真人實質上並無二致……
甚至更為可怕,這是一群披著人皮的野獸!他們帶著市井商賈般精明的算計,能夠一面握著你的手,衝你露出笑容,一面在背後乾淨利落,與你一刀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