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片刻,陰著臉朝身旁親信軍將吩咐:“鳴金!收兵!”
可是身旁軍將卻紅著眼,明顯是有些不服氣:“都監!咱們在金人面前本來就低人一等,若是今日在宋軍面前退了,來日還不知要遭怎樣的白眼。這些來援的不過是梁山那邊的水寇,又能有多少戰力!給某兩個猛安!某替都監拖住他們!成咱們契丹兒郎掃平京東的功業!”
“拖住他們?又得耗去多少兒郎性命?”耶律馬五看著他,低低地反問一句,而後又嘆了一聲,“咱們國破之人,寄人籬下,手下兒郎才是根本!沒了這些,再多的富貴都是虛妄!”
“可……”那親將還想再說什麼,卻被耶律馬五打斷。
“莫要多言!咱們再打去只能虧輸更多,速速收兵,以圖將來才是正理!”他說著揮揮手,顯然是不再抱著能殲滅這支宋軍的期望——此時,他甚至只想保證自己不被擊敗在此罷了!
但想在已經殺紅了眼的宋軍面前將己方大軍完整地撤下來又談何容易!
宋軍三面被圍,可偏偏士氣不墮!他們不計傷亡地向周圍金兵發起一次次的強攻和一次次的同歸於盡。那員身材高大的領軍大將,更帶著那已損失得只剩百餘人的重甲陷陣之軍,不斷地突入金兵陣勢,毫無章法地揮動巨斧四處衝殺!
按理說,這支重甲步軍的損失已極為慘重,一般宋軍若是承受了這樣的傷亡,怕是早就已經崩潰。可他們這支兵馬,都是京東路兒郎中遴選出的壯健之士,當此國難,亦知道若是在此擋不住金兵,身後故土家園、姐妹妻兒便遭蹂躪的最樸素道理,因此在此一戰已是毫不惜身。
此時此地,他們彷彿已經根本不在乎這一戰的勝敗,只想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衝殺,只為了在自己倒下之前再殺一個金兵、再揮動一次兵刃、再吶喊呼喝一聲而已……
關勝也覺得自己的胳膊劇痛無比,平日裡那些用不盡的力氣這時候卻都隨著傷口流走,他再揮不動沉重的巨斧,索性就將那不知砍碎了多少金兵的兵刃插在泥濘中,從地上摸來一柄輕便些的鐵骨朵,帶著自己麾下兒郎繼續瞅著金兵之中陣勢單薄的地方衝突。
他們全身精良的步人甲,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惡戰都已經破碎不堪,每個人身上皆灑滿血汙,甲上沾著的,也都是金兵腥臭的內臟、脂肪,讓他們人人若從地獄血河之中歸來的惡鬼。
如果說宋軍甲士陣列而戰,那他們就如同是鐵骨朵那般,惡狠狠地砸向金兵陣中薄弱之處!每一次衝擊都會形成一處巨大的凹陷,待他們撤回來,凹陷之處便只剩滿地腥紅……
今日一戰,被砍碎在這重斧之下的契丹和渤海武士不下千人!
他們無一例外,屍身碎裂,腸子內臟鋪滿整個戰場,又被列陣而戰的兩軍甲士深深地踩踏入泥中,塗抹在這片大體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