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裡,顧淵倒是覺得心頭微微一驚。
他沒有料到史書上那位死前長嘆出師未捷身先死的宗帥竟然是這等剛直的性子,面對自己這麼一個初次見面、明面上的從龍之臣,竟然就敢將話說到如此程度——真不知他是已經看透了自己那些心思,還是在此下套引自己上鉤。
想了片刻,顧淵終還是不放心,只壓低了聲音道了一句:“宗帥……慎言!”
“慎言什麼?這周圍軍卒全是你顧節度的人!老夫行將就木,也無甚可避諱!難道老夫還怕你顧節度將我這話呈給那位官家麼?你大可以試試,看看官家會不會為了節度告發我這老朽的大不敬之言,再給你賞賜條腰帶什麼的……”
“宗帥言重了,淵並非那種人。只是如今新朝初立,正是萬象更新的時候,很多事情,還需官家慢慢理順。宗帥若是對官家的政略、軍略有什麼想法,上書便是了……在這裡與我說,我又沒法遞話給官家。”顧淵說著苦笑了一下,再次試探,“要不……宗帥若是有什麼見解,一會兒等順德帝姬來了,與她分說一下?”
“我與她分說做甚,她又不是官家……怕是也左右不了官家的決斷吧。”聽到這個名字,宗澤倒是搖了搖頭,話語間難得沒有帶上什麼尖酸刻薄的語氣。
這位帝姬幼時便喜愛舞槍弄棒的事情他是有所耳聞的。只是怎麼也沒想到,國難之時,那位太上養得那麼多皇子沒有站出來,挺身而出的反而是這樣一位天家帝姬。
想到這,這位老帥又禁不住氣急:“好!顧節度你不願意表態,那老夫來替你說!咱們大宋一連攤上三個毫無擔當的官家,可算是國之大不幸!如今這位,虛偽更甚!還不如之前那兩個,至少明白告訴咱們自己是廢物蠢貨!他們至少幹不出一面四處傳檄血戰到底,一面悄然棄掉兩河千萬士民的事情!如今看起來,上面這位新君,怕是隻想依淮水自守,連祖宗基業也不敢去要了!”
他說到急處,連著咳了一氣,顧淵剛起身想要去給這位老帥打杯水來,卻被他一把按在凳子上。
這老人瘦骨嶙峋的,可手上力道卻大得出奇。顧淵這也算是能上陣衝殺的身板,居然被他一把按住,試了幾下都沒有站得起來。
“顧節度!”宗澤湊到他面前,逼視他,聲音低沉,“前日,你敢當著汴京百姓的面大罵趙家負了這天下,怎地今日老夫已經說了那麼多天家不是,你卻不敢發一言?這是如何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