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著腰間長劍,看著河對岸那片沉默的丘陵以及丘陵之後幾乎可以肯定正在枕戈待旦的金人大軍,手終究也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旌旗蔽空、帥臣按劍,男兒至此、夫復何求?
終於,這個已經不再年輕的男人長刀出鞘,對著等待中的大軍,發出龍吟般的咆哮:
“——十年之功,不負今日!所喪諸郡,一朝皆還!社稷江山,吾輩中興!乾坤世界,在此一擲!”
他的聲音帶著金鐵般的錚鳴,在涿水南岸的原野丘陵間迴盪。
背後的帥臣們愣了一下,隨後明白了過來,紛紛拔刀出鞘,響應著他。
——這是群獅的怒吼,他們要用這怒吼告訴對面那些至今不敢露面的女真人,告訴那些號稱滿萬不可敵的女真人,煌煌大宋、漢家兒郎,今日就要將這天地翻轉、乾坤再復!
靖康國難,建炎中興,山河淬火,鳳凰涅槃。
他終於走到了這裡,終於擺下堂皇戰陣,就是要在戰場上摧破他們、壓垮他們,擊潰他們!
今日一戰,他要在這涿水之濱、幽燕之野,踏破亂世的烽煙,在一群被點燃了雄心的男人們的簇擁下,打著他顧宋的戰旗,踏破那秋雨過後的原野、踏破那縱橫無敵的鐵浮屠、踏破那千仞壁立的高城,將原有的宿命一併碾碎,直到屠滅黃龍!掃穴犁庭!
而離他最近的地方,大宋順德帝姬趙瓔珞披著一身鱗甲,按劍而立。
她沒有像其他軍將一樣帶上兜鍪,頭頂也沒有繡著自家姓氏的旗幟,取而代之是一縷長長的紅綢拴在馬槊上迎風招展,像是抹飛揚的熱血。
她上前一步,與靖北王並肩而立,視線之內,那些長槊上如她一樣繫著紅色綢子的輕騎已經有幾百人馬結成了小股騎隊,與金人的遊騎在北岸營寨兩翼,展開硬碰硬的騎戰廝殺。他們拼了命地想要控制住北岸的幾個丘陵制高點,想要藉此控制戰場邊緣態勢!
——那是今日全軍的先鋒、是從靖康年間那場恍若天劫般的崩潰中被她帶出來驍銳騎軍!
如今這一萬三千騎的強大騎軍大部仍停留在丘陵之下,那一色的綢緞迎風招展,好似一道血河揚起波濤。
趙瓔珞覺得,再過許多年自己都不會忘掉這個燕雲秋日的清晨——這一日,她披著殷紅如血的甲冑,站在高地之上,下面是戈戟如林的十四萬北征大軍將要滾滾開進!
而她身側站著的是那個生來便要試手補天、扭轉乾坤的男人。
重生一場,與君比肩——歷史的河流,終於被他們扭轉了流向!
想到這裡,一股激昂的血氣湧上心頭,這位帝姬也再壓抑不住胸中激盪,跟著拔劍、指向天穹:
“十年之功,不負今日!”
殷紅的綢緞隨風飛舞,跟著那些咆哮的男人們,一聲又一聲,她的嘶吼也匯聚在一股壯烈之氣中,最後化作十四萬人、化作漢家兒郎們的意志與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