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見狀趕忙上前將他扶住,而後方才發現,他的手上已沒有一絲溫度。
這位老帥,現在已經虛弱到了極點,也許只是有什麼念頭支撐著,叫他強撐著等到他的到來……
“咱們應該是勝了吧……”苦笑一下,宗澤輕聲開口問道。
“自然!”顧淵沉聲回答,“……如今西線那些殘存金軍,被完顏希尹收攏已經退過黃河;東線兀朮和撻懶也在昨日剛剛放棄了濟南,繼續北撤。
——十萬金軍潰敗疆場,咱們光是俘敵便有一萬……這場戰事,再無懸念,剩下的事情便是看看能否用此戰得來的籌碼,再做些什麼、再為我朝掙得些利益罷了。”
他說著頓了一下,握著宗澤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一緊,像是這樣便可多留這老帥一些時間:“沒有宗帥,便無今日之勝。宗帥辛苦了……如今戰事漸緩,咱們也需要喘口氣,你什麼都不必想、也什麼都不必管,我自去安排一個悠遊之地,讓宗帥將養好身子……待來年咱們休整完畢,大舉北伐,還免不了得辛苦宗帥一番……”
這位年輕的樞相,將聲音壓得很低聲、很緩……他努力試著用平靜的語氣掩蓋內心的萬千波瀾。軍中郎中早已與他通報過宗澤的病情,病入膏肓,藥石難治,這個時候他說出這些話,其實也不過是徒勞的安慰而已。
“來年?來年是不成了……”宗澤顯然對自己的身子也是心裡有數,他半躺半靠著,有氣無力地笑了笑,“只是樞相……能跟著你打這樣一場傾天之戰,老夫也算得償所願,此生無憾。”
顧淵沉默地看著他,心底也唯有感慨,這位老帥,對於這片天下可謂鞠躬盡瘁,即使身子已是半捧黃土,卻還是撐到最後方才倒下。這時候請自己來,怕也是有什麼推心置腹的話想要交代。
——可這樣一位傳統的大宋書生,又能與自己說些什麼呢?
顧淵已有預感,卻不知該如何將話接下去。就在這尷尬的沉默之中,御營諸軍開拔的響動,開始從城下悠悠傳來。
宗澤聽見,苦笑了一聲,似乎是終於想通了一些事情,也閉上眼,迎著萬勝門上呼嘯的冷風,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然後,他主動開口,緩緩道:“顧樞相,其實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是絕望的。
我只覺得為什麼咱們這樣一個富庶的萬里大國,明明不乏英雄名將,卻居然會被北方蠻夷那樣輕易地就打了進來……金甌破碎、國運沉淪,連天家帝室都被人擄了過去,那種恥辱的感覺,簡直生不如死!
那時,我受命在河北聚集義軍——那些人可不是今天你在汴京看到的精選出的兒郎。他們都是打散的官軍、沒了活路的盜匪、或者乾脆便是流民。他們投靠到我這裡,不過想求一口飽飯,求我帶著他們死中求活……那樣的兵馬又怎麼可能收復什麼、守住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