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此時的心緒已然平靜,他望了望周圍已經躲得很遠的親衛甲士,朝著面前的老人淡淡地笑了:“是,或不是,又有那麼重要麼——宗老相公,我相信,我們這個民族自炎黃以來千年不絕,是因為每到山河破碎時,總有幾分熱血難涼!
所以,在這樣一份沉鬱的歷史之中,便是沒有我,也還有李伯紀、還有韓良臣、還有嶽鵬舉、還有劉錡、吳玠——還有你……
我的出現,不過是喚醒這個民族被承平治世所掩埋的熱血。而我也希望,這樣的熱血,只需要燃燒咱們一代人的性命便足夠了……”
就如同當年汴京城下他初見顧淵時一樣,顧淵與宗澤這最後的對話已然充滿著謎語般的比喻。
顧淵沒有回答宗澤的疑問,可某種程度上,還是給了他一個答案。
至於這員年輕的權相未來究竟會走哪條路,他這個將死之人,又哪裡管得到了呢?
沉吟許久,宗澤終於睜開了眼睛,可他的目光卻已經渙散,看不清眼前的任何東西了。
“……大限將至啊。”他嘆息一聲,摸索著攥住顧淵的手,“我知樞相絕非常人……故而也不想以那些酸腐的道理來再勸樞相什麼……只願若真有那麼一天,樞相還能記得你最初的誓言……也願此亂世,能終於樞相!”
他一氣說了許多,可顧淵卻沉默著,沒有馬上回答。
城下,遠遠傳來御營諸軍開拔的歌聲,那歌一聽便是顧淵手筆,曲調雄渾壯闊,又帶著一腔孤勇——
詞曰:
如果祖國遭到了侵犯
熱血男兒當自強
喝乾這碗家鄉的酒
壯士一去不復還
……
宗澤側耳聽了聽,艱難地開口問道:“那是?”
“是岳飛,他的兵馬今日向北開拔,渡過黃河……”這一次,顧淵篤定地答道。
——歌聲從那個方向還在不斷飄來,踏著步點,上萬兒郎沉鬱的怒吼,在這裡被唱成一首戰歌:
滾滾黃河,滔滔長江
給我生命,給我力量
就讓鮮血染成最美的花
刻在我的胸膛上
紅旗飄飄,軍號響
劍已出鞘 雷鳴電閃!
……
“原來是鵬舉啊,可惜見不到他北渡黃河的樣子,也聽不到下一次捷報了……”
宗澤聽著喃喃應了一聲。而後,他似乎再也堅持不住,頭顱沉沉垂下,只有嘴唇還翕動著:“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可,只是停頓片刻,他彷彿是要揮霍乾淨這具殘軀中僅剩的那點生息,居然扶著顧淵,掙扎著站了起來,而後用顫抖的手拔劍出鞘,哪怕眼睛已全然看不見,卻還是向著那支北渡大軍的方向,用盡殘生最後的力氣,高呼三聲:
“渡河!渡河!渡河!”
卷五·東京夢華·完
敬請期待 卷六·一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