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還未等她的話說完,就聽見中軍之中一陣騷動。亂哄哄的軍士被人連打帶罵的分開,從中露出一員半身裹著綁帶的漢子——卻不是張俊還能是誰?
這位淮水宋軍主帥此刻喘著粗氣,身上綁帶還沾染著誇張的血跡,在親衛的攙扶之下搖搖晃晃地走到望樓之下,蹣跚跪地行禮,聲音卻還是中氣十足:“官家!臣——張俊,迎駕來遲,罪該萬死!”
頗具戲劇性的一幕,頓時讓渾身上下全是藝術家基因的趙構再一次覺得,面前淮水滔滔,當真是流不盡的英雄血!胸中情感頓時難以抑制地滿溢出來。他紅著眼,深吸了好幾口氣方才壓抑中胸中波瀾,而後飛快爬下望樓去,親自將張俊扶起,道了一聲:“張帥、張帥……真乃國之柱石也!”
可跟在他身後的趙瓔珞卻只是忍不住地好笑——因為她眼看著那位張大帥匆匆綁上的假綁帶開了,自己又不敢讓親衛上來幫忙,只得騰出一隻手來,玩命地想要將綁帶再綁回去。
——誰說軍將都是些粗鄙武人?
這張俊耍起心機來,可不比河對岸那個私鹽販子差!
而說到河對岸那位,正好官家又轉過頭來問道:“如何——也不見顧卿啊?”
“這……”趙瓔珞一愣,卻不知該如何回答——自己還真不知道這顧淵究竟跑到哪裡去了!
明明已經叫人知會過了,沒想到他居然膽大妄為到連迎駕都不來!這是真當那些御史有筆如刀,刺不穿他一身鐵甲麼?
可官家面前,她也只能硬著頭皮,替那私鹽販子解釋:“顧節度……怕金軍突襲,早上時候出營,親自向北哨探去了……這時候還不知……”
這一次,她的話又只說到一半便被打斷。
淮水北岸,勝捷軍沉默的軍陣忽然就如海潮一般分了開來,陣中策馬馳出三員騎將,向南岸而來,領頭一騎,正是顧淵!這員自汴京潰軍之中廝殺出來的一軍節度,此時親自舉著那面旗幟,從北岸大隊的鐵騎前馳過。
他披著一身札甲,沒有帶頭盔,策馬馳到浮橋前方才停步,而後他翻身下馬,將那面戰旗插在河灘之上,衝著自己麾下那支猶自沉默的軍隊,緩緩說道:“官家就在南岸,聽得到咱們聲音——鵬舉,你帶著兒郎們,將咱們所想所願,在這裡唱與官家聽吧。”
岳飛拱手,唱了聲:“喏。”
而顧淵則帶著韓世忠,頭也不回地跨過浮橋,向南岸趙構御前而去。
三千男兒的歌聲在他們身後響起,伴著淮水春日第一場無邊的落雨,悲憤、沉鬱、卻又激盪人心。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架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