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金軍萬戶,或許是之前已經降過一次,或者是覺得今日自己已然盡力,這一次雖然臉上仍有淚痕,情緒倒稱得上鎮定。眼見顧淵親至,輕車熟路地跪伏在地,竟是半點心理負擔也無。
“撒離喝……”
顧淵看了看他,苦笑著搖搖頭,一時都不知該如何處置這傢伙。
好在,他看到了將臺上那個孤獨蒼老的身影,於是索性不再理會這位啼哭郎君,自己頭也不回地按著刀,拾階而上。
完顏希尹坐在將臺上,把玩著一個煙槍,卻遲遲沒有真地嘗上一口。
眼見著顧淵上來,他瞥了一眼,仍然坐在原地,幽幽說道:“……這煙土流毒不過一年,卻幾乎掏空我們大金下一代親貴的底子,靖北王當真是好手段!”
顧淵看著他,沒有立即答話。
跟著他上來的親衛甲士見了卻忍不住上前怒喝:“——見了靖北王,為何不跪!”
完顏希尹這時眼中方才有了些神采,他站起來,還裝模作樣地撣了撣身上灰塵——可那一席甲冑上卻全是血與泥土一混,卻是怎麼擦也擦不掉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嘆了口氣:“大金國相,不跪宋國樞相!”
劉國慶這時也剛好上來,這悍將聽到這話哪裡忍得了,陰沉著一張臉便要上前,卻被顧淵給阻止了。
——此戰至此,再無懸念,作為勝利者,他有足夠的雍容,來與這失敗的大金國相往還。
他慢條斯理地踱步,到完顏希尹身前,看著他手中的煙桿,回以同樣的冷笑:“希尹國相以為,此戰之後,天下可還有大金?”
完顏希尹撇過頭去,不言不語。
而顧淵見狀也笑了笑,他轉過身,向著北方遠眺了一會兒,又好整以暇地踩了踩腳下將臺,笑著道:“言盡於此,是降是死,皆可成全!”
完顏希尹歪著頭,想了想,終是將煙桿放入口中,深深地吸了起來……
顧淵耐心地陪在一旁,直到他抽得差不多,方才揮手,令親衛甲士持弓弦上前。
他們從後勒住希尹脖子,狠命一絞——建炎六年八月初三,未時三刻,這位阿骨打時代的老將、大金國相,在另一個時空曾經發明女真文字且大幅推動女真一族漢化的智謀人物,終是認下這場宿命,隕於此地。
自將臺四下望去,得勝的宋軍仍在向北不斷湧動……而他們的前方,金國潰軍彷彿無窮無盡,填滿目力所及的燕地原野!
——靖康年間傾頹的天空,至此終於被他翻覆了回來!而這乾坤世界,也將握在他的手中!
他走下將臺,又忽然停步,回首望了一眼讓宋軍付出最慘重傷亡的‘甲字堡’,朝身旁親衛吩咐:
“等一切了結,去給那裡立一塊碑——
至於碑文……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