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聽他如此說,心底一驚,可抬眼看了下這位王爺,卻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便說!老子手下滅國之將,何時變得如此吞吞吐吐!”
“是……”
被顧淵這樣一逼,他無從選擇,只得拱手應道:“末將只是覺得……王爺從當年桀驁不馴的一方節度到如今……如今權傾朝野,確是變了許多。變得……再不似當年了。”
“不似當年?”
“是……”岳飛仍然低著頭,索性橫下一條心,“當年咱們兵微將寡,可人人心頭皆有一捧燃火,要焚燒那遭爛的世道,為這大宋打出個朗朗乾坤!當年誰又能想到今日……曾經在淮水日出之時跨著戰馬要拯救這天下的英雄,為何會被這時局推著最終要成篡天下的叛逆!”
他一席話說得擲地有聲,也幸好周遭已然肅清,方才無人注意二人之間尖銳的爭執。
“英雄?叛逆?時也……念也!”顧淵緩緩開口,沉默半晌,嘆息一聲,“……鵬舉可還記得青州城下的十二道金牌?”
“記得……”岳飛停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加沉鬱,“當時心中悲憤——飛,此生難忘!”
“那本來,應是給你的……”顧淵笑了笑,沒等岳飛反應過來便繼續道,“若說篡逆,當年青州城下,我便知道,這片天下,憑著朝中諸公、憑著那幾位官家是不行的了——或許這便是我來此一世的理由吧。鵬舉,這朝中暗湧,兇險亦如戰場。有些事情,我若不去做,若是停步不前,便是萬劫不復!風波亭的天日昭昭、迴盪我們這個文明一千年的憤懣!你不懂,我卻看得清楚!”
“風波亭……天日昭昭?”岳飛重複唸了一句,雖然還是不懂,可卻莫名地閉口不言,不再與這位王爺爭辯什麼。
見他如此,顧淵也想了想,又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岳飛。
這一次他沒有閃躲。
“五年了,當年咱們一道起家的兄弟,誰又沒變呢?”顧淵見狀,沉聲勸道,“虞允文那小子現在心思深沉得很,整天板著張臉,不知在算計著什麼,平日裡都不敢招惹他了……
張泰安殘了,卻撞了大運,討了個好娘子,我也不敢再放他上陣廝殺;
劉國慶一心只想經營他那支白梃兵,便是再怎麼給他加官進爵,這輩子他領此三千重騎也就到頭了;
潑韓五倒還是那潑韓五,不過他那咋咋呼呼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掩護下,怕藏著一顆封王的心思……
只有鵬舉你——只有你,還固執地想要做當年的自己!
可是——盡忠報國……你背上那四個字,讓你忠的是誰,報的又該是誰?當此變局,還須得想得清楚!”
說罷,他便不再言語,也不再去看岳飛,只是盯著遠方金烏墜入山影之中。而他負甲荷刀的身影一直就立在那裡,沉穩如一座山嶽。
過了許久,當天邊最後的殘光暗淡下去,他終於聽到岳飛含混著開口說道:“末將……若是想得清楚,又如何會有今日之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