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忽然反應過來,我許多年前就已經是皇后娘娘局中棋子!
也許從獵場召見那一時起、甚至也許……是從臨安瓦肆,我見到顧家二娘子的那一刻……
今日,我、相公們、陛下、甚至她自己,全都已是局中之人!
之後的日子,皇后日日拉著我敘話,她教我下棋、指點我劍術、甚至異想天開要給我講兵法軍事——幸好試了一下,見我實在不是這方面的可造之材,方才知難而退。
那殘破身子撐了三年,這時終於再也支撐不下去。
“輕絮……”病榻之上,她圖窮匕見,“我不是想你成為我的替身。可我想,我走之後,總是得有人去做那個位置,我希望接替我的人能懂他的喜歡、排遣他的苦悶、若是……若是能陪著他走完餘生,便更好了——你是西夏的九公主,登上那個位置,於你、於他、於你故國,都是一個好的選擇。”
我一時愣住,不知該如何應對。
當朝的皇后,哪怕再如何病骨支離,卻無愧是中興名將,一步一子,早已算死了我的退路。
……
那一年的冬天特別的冷,汴京在十月底下了第一場雪。
許多老人說,十年前,靖康國難時也是這樣的天候,而這樣的天氣,對於病人著實難熬。
皇后每日昏睡的時間越來越久,後宮許多事物也交由我來定奪。
我當然知道她的用意,但依然遲遲沒有給她一個明確答覆。
十一月二十六的那天早上,天色陰沉,沒過多時,便又開始下雪,是如十年前那般,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
皇后忽然醒來,看起來精神很好。
她提著陛下送給她的那柄雲紋鋼的長劍,讓我扶她去朱雀門賞雪。
我抓起她的手,卻只覺冰冷如冬日寒冰,那一刻我心頭閃過一絲的不祥。
“娘娘……外面風大雪大。不若等雪停了,我們再去?一樣是賞雪。”我最後掙扎。
可她卻半開玩笑似地說,誰要敢攔,她就提劍砍了誰——畢竟十年前的順德帝姬趙瓔珞就是這樣在這樣一場漫天大雪中闖出城去,而後遇到那位顧參議。
我拗不過她的倔強,將她裹得如一隻毛茸茸的兔子,與一眾侍衛扶著她走入漫天大雪中。
為防萬一,我還著人通知了陛下。
風雪之中,朱雀門的臺階又窄又滑,我費了許多力氣方才將她扶上城頭。
舉目眺望,整個汴京都籠在一片白茫茫中,沒有血火、沒有喊殺,只有一片雪國。
“真好看……”
我聽到她說了一聲,隨後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剩下的話。
不知怎麼,淚水開始止不住地從我眼眶中流出來,就好像它們已經看到了結局。
馬蹄聲順著御道傳來,陛下的身手依然敏捷,他的身後還跟著些重臣親隨。
他衝上來之後,顧不上訓斥我這個酒搭子,只是一把將皇后裹在自己的大氅之中,不發一言。
皇后看了看他,緩緩軟倒在他的懷中,卻還是笑著打趣:“……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顧淵,這是你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