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瓔珞見來得是他,也難得地鬆弛下來,索性坐下來,手裡捧著那壺酒,盯著那篝火出神:“這裡的鬼……要麼是被殺死的金人;要麼便是殉國的忠魂,說來也沒什麼可怕的……若是金兵作鬼,我便再殺他們一次;若是來得是宋人,我便敬他們一杯往生酒,願二十年後,這裡已是山河無恙,金甌無缺……”
她說著頓了一下,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顧淵,你說,這世上真有鬼神嗎?那些死在這裡的人,他們的魂魄是否還未散去,在某個我們觸不到的世界,做著無休無止的交兵……不得安寧。”
“我不信佛的……”顧淵聞言,收起自己漫不經心地笑意,翻身下馬,坐到她身旁,安慰道,“可我信這天道還好,信這世間還有公理正義。”
“公理正義?”趙瓔珞看了他一眼,終於笑了笑,“你不是說過,公理正義只在劍鋒之下麼。”
她這一笑,卻讓顧淵微微愣了一下:“是……我說過,可你我……不都是手中握著刀劍的人麼?”
趙瓔珞想了想,又笑了起來:“也對。”
她說著舉起手中酒壺,與顧淵碰了一下,而後又碰了一下篝火旁已經斟滿酒的杯子,輕道一聲:“周老教頭,十九姐回來了……”
說罷她將自己手中那壺烈酒一飲而盡,而後抬手將杯中酒朝著遠處新宋門的方向灑在地上。
顧淵看著她這番舉動,知是在祭奠故人,也沒多問。
他記得似乎有汴京禁軍出身的勝捷軍老卒提到過,順德帝姬在汴京時隨一位禁軍老教頭學藝。汴京城破那一晚,那位老教頭戰死在新宋門下。所以,他也大概猜到,這位帝姬晚上避開眾人,孤身至此,所為何故。
在這世界上,他無根無萍,與誰都談不上有什麼牽絆,自然不會有什麼汴京故人需要祭奠。
只是想起在士卒口口相傳之中,那位禁軍教頭死事之烈,讓他也忍不住從趙瓔珞手中接過空杯,再次斟滿,之後沉默地將酒灑入火中。
火光騰起,有若蓮華。
二人就在這搖曳的火光中枯坐了一小會兒,也不曾說話。
後來,似乎是覺得這早春夜風依然寒冷,趙瓔珞往顧淵身上靠了靠,忽然問道:“顧淵,你不想知道那杯酒祭的是誰麼?”
“想,可若是你願,總會跟我說的。若是不願,我便是拿刀逼你也要不來答案……”顧淵頓了頓,“再說我又打不過你。”
趙瓔珞一下子被他逗笑了:“那你倒確實該祭他一杯……是他將我教得這麼好的。”
“猜到了……”顧淵應了一句,接著用自己厚實的披風將這位帝姬單薄的身子裹住,手也順帶摟在那瘦弱的肩上,而她也沒有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