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這樣尷尬地沉默一會兒,最後反倒是趙構先開口:“十九姐過來找我,可有事?”
“有的……”
趙瓔珞低著頭抿了口酒,思量著肚子裡的話——這酒也不知道是哪裡上貢過來的,甜膩膩的,還帶著股梅花的香味,她不愛喝這樣的甜酒,更愛喝汴京那處僻靜深巷裡的“浪淘沙”。
可想起那烈酒入喉的感覺,她就不自覺地想起周桐,一想起這個她就忍不住想哭——那可是周老教頭,她的師傅啊!
汴京將破之時,一人一槍守在城門下,猶自大呼酣戰,讓她報此國仇……
可她呢?
一個多月過去,顧淵在京東兩路已經殺得天昏地暗,她卻不曾與金人一戰,只是跟著新君一味地奔逃。她好歹也是汴京城的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知道再這麼逃下去,等著他們這對天家血脈的——便是人心離散。
今日她來這裡本想和趙構說這些,可當她把目光無意中對上自己這位九哥,只見他坐在燭火的陰影裡打量著她,那眼神越來越像一位真正的官家!
最是無情帝王家,那些話,本已經到了嘴邊,可她想了想,自己又怯了。
“想到九哥這裡討口酒喝……”她說著,想了一下,終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猛地站了起來,帶起渾身甲葉鏗鏘作響。
她再沒什麼隱瞞,藉著酒氣,將肚子裡的話一口氣全都倒了出來:“官家……若是打算一戰,那淮水主將還須換一個人。劉光世——畢竟是憑著祖上恩蔭……他從齊州一路潰逃至此,只怕金軍一來,淮水天塹依然會不戰自潰,到時候——女真鐵騎飲馬長江,我們可就真的退無可退了……”
“我知道。”趙構坐在陰影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黑暗掩住了他面上變幻的神情——自己這十九姐,似乎是將她一顆七竅玲瓏心都掩蓋在跳脫和莽撞之下,明明從來不知兵的,可這半個月來在自己這裡翻看那紛至沓來的戰報奏摺、在張俊楊沂中那邊討教兵法軍略,對如今這局勢,看得卻比那些相公們都要通透得多……
這樣一位帝姬,他有時候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該如何該如何處置。
“剛剛,我與張太尉商議,讓他去淮水那邊看著。如果可以,便將劉光世換下來——或者至少是要把他手裡的軍權分出來一半的……”他點了點頭,也跟著喝了口酒。“這劉光世手中兵馬也實在太多了些,他又恩養士卒——三萬大軍,全放在他手裡,朕總是不能安心。”
“官家是要讓張太尉去奪淮水的軍權?”趙瓔珞詫異地挑了挑眉,她原沒想到自己皇兄居然打算臨陣換將。
“張伯英是個知進退的人,我已授予他便宜行事的權力。若是可以,將劉光世拿下來也便拿下來了……若是不行,倒也不必勉強,他帶著本部三千人,加上之前派過去的五百督軍,好歹也能震懾一下。”
“……那派何人監軍?”
趙構緩緩地搖了搖頭,他的酒量肯定不如自己這位妹妹的好,剛剛自己已經飲了半壺,這時候只覺得甜膩的酒香化開,將自己的頭腦都整得昏昏沉沉:“還沒商議好……十九姐覺得——中書舍人朱勝非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