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一席話,就算再怎麼空洞且形而上,也比汴京城裡只知道口號抗金的文人士大夫不知要高出去多少倍去!而且,以有宋一朝孱弱的軍學理論儲備和一片混亂的戰略規劃,能有人跟這位帝姬分說過類似的道理才怪!
“顧參議……”趙瓔珞猛然抬頭,看著眼前風雪之中這位年輕的參議,幾乎是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要不是顧淵拖了她一把,她幾乎就已經跪了下去——潰軍之中居然還藏著此等人才!這一場靖康之難,草野之間到底埋葬了多少能出將入相的人才!
她覺得就算是拿劍架在他脖子上,也要將他一起帶去康王兄面前!
“我還沒說完……”顧淵皺了下眉頭,“帝姬就算想學劉皇叔,也不妨聽完再說?”
“什麼劉皇叔?”
“蜀漢昭烈皇帝劉備……算了,估計這時候也沒有三國演義呢……”
他搖搖頭,又給面前的女孩斟上一杯,趁機還碰了碰她那雙冰涼的手——這個趙家小丫頭,雖然長得真是好看,可帝王心術也是刻在基因中沒跑的。
這要是一般的宋代朝臣——就算是劉國慶、韓世忠那樣的夯貨,被她來這麼禮賢下士的一處,怕是當場就能說出:“願為帝姬效死這樣的話來。”
可誰叫這位帝姬遇上了他顧淵——“你想將我綁上趙宋的戰車,可老子還想借著你們趙家的大旗,在這亂世裡建一番功業呢!”
哪怕河面上夜風刺骨,可他們二人此時哪怕都被這烈酒酒氣燻得有些熱血滾燙,看彼此的眼神卻反而越來越亮。
“帝姬……”顧淵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酒,開口說道,“這惶惶大宋便如同一個人一樣,西北、山西、河北諸路是人的臂膀,西軍精華便是我大宋的一隻鐵拳。而如今山西淪陷,河北殘破,西軍更是遭受了慘痛的損失,已經傷痕累累,短時間內無力再戰。
而江南諸路,魚米之鄉;巴蜀之地、天府之國,這便是我朝柔軟的腹心精華。提供的財賦稅收通過水路,源源不斷地遞送到汴京心臟之處,再分配、轉運各地,支撐這樣一個人的日常運轉。
而今日,汴京城破,便是大宋這個人被穿心一擊!
自此江南、巴蜀的財稅便只得截留在江南與巴蜀;西北諸路十幾萬精兵得不到來自朝廷的軍餉,自謀出路只是時間問題!幾年之後他們就會成為軍閥、成為藩鎮!
至於河北、山東——他們離得太近了,在金人兵鋒之下,改旗易幟也不過早晚!”
他說著頓了一下,盯著面前這女子的眼睛,盯著她眼底依然沒有熄滅的那點火焰:“帝姬,這便是你今日之後要面對的大宋!這便是你一腔熱血想要拯救的大宋!
他可不會如你想的那樣,只需要站在高處振臂一呼,便會天下響應,從者如雲。
而是需要你一點點、一件件,趟著泥濘與血水,用血肉、用刀劍、用成千上萬的男人甚至婦孺的屍骨,將它破碎的山河重新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