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一天，蕭溯聯絡長途私自下山。他雖入寺學習，但戰事他也多有留心，明白伽藍關失陷敵軍勢必乘勝追擊進軍加谷關，他命李安與長途等人埋了火藥，他出逃後在加谷關山巔之上俯瞰黑壓壓的龐大軍隊。
他不明白敵軍為何沒有屠戮了天珠山，就因為那是佛堂聖地？兩軍交戰為什麼還要在乎這些？要是他死在天珠山上就好了，不會有崩山，或許秦白全身撤退後還可以再打回來，或許加谷關易守難攻的地勢能阻擋遼軍。
或許……他最初就不該去伽藍關。
蕭溯嗬嗬笑了，自嘲般搖了搖頭，耳畔似再度響起陣陣晨鐘和聲聲木魚的敲擊聲，滄桑的身影煢煢孑立於枯黃葉下的畫面第無數次浮現眼前，恍如隔世。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傷在我身，痛在我生。身在官場，人都滾到泥淖裡去了，爬都爬不起來，哪還能不染塵？自欺欺人，逃避世事，這就是佛啊。
蕭溯：“……”他抬眸無意與遲欲目光相接，明明是個刺客，眼睛為什麼這麼幹淨？是他無法觸及的，像月亮，像一汪秋水。
遲欲手裡依舊拿著線軸，只是那條銀線已如斷裂蛛絲悠悠飄落，牽著一隻紙鳶落在地上，蕭溯垂眸看那竹篾位骨畫紙為皮的燕子。他的目光不似落在地上，而是埋藏了起來，彷彿落的不是紙鳶，而是他心裡某塊東西。
落到了底，砸的他有點疼。
“殿下。”遲欲已經看他很久了，看他坐在闌干上，看他哭笑搖頭喃喃自語，現在看他似要馬上逃離的低黯眸光。他唇齒輕啟，他問：“殿下有心事？”
自遲欲開口喚他，蕭溯的目光跳了一下，聽遲欲問他是否有心事時，他抬眸看他。遲欲呆呆的，但很好看，尤其是那雙眼睛，蕭溯現在才發現，原來少年左眼眼尾下有顆細痣。
他問他心事……是關心他嗎？可他這件事情都想了三年了，早就有答案了，他不信神佛，不願跪拜神佛，他不要清平一生喜樂，他要權，至高無上的皇權。亂臣賊子又如何，他願孤注一擲，不得好死。
明明確認了無數次答案，為什麼會在下一次想起寂然，想起伽藍關天珠山寺，就會再一次問自己是不是對的。
他還是會做出一樣的決定，但他如今竟然奢求有人夠拉他一把，在他後退的時候能夠有人站在後面。
蕭溯閉上眼，後又睜開，向著遲欲露出一個笑容。他身高腿長，只需稍往下直起幾分身子腳就能觸地，他向遲欲走去，問道：“我若有心事，你可願傾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