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想回到剛才溫暖的地方,但止不住劇烈咳嗽,肺中猛烈的撕扯讓我疼到清醒。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十幾號村民圍著我,我對睜開眼看到的景象十分不滿意。
樹木連根拔起,農田變成了沼澤,我和一堆牲畜和人的屍體躺在一起,他們是死的,我是活的。
見我醒過來了,人群散去,他們有比圍觀更重要的事情。
想辦法活下去。
我們村子裡爆發了洪災,我就是在洪水爆發的時候被沖走的。
我從小遊泳,水性很好,但腹中空空,我遊了很久,太累了。
就那麼一瞬間恍惚,整個身體失去平衡。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活下來的,也沒有人關心我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被我爹像拖死狗一樣拖回家,我娘見了我,給了我一巴掌,說我怎麼不去死,死了多好不用受罪。
她打完我,又抱著我痛哭。
我餓極了,喝了一大碗榆樹皮粉熬的湯。
我還想喝,我娘不讓喝了,說村裡有好幾個人喝多了活活脹死了。
村裡的野菜挖完了,樹皮啃完了,洪災之後接著是旱災,旱災之後是蝗災。
村裡有見識的人說,西邊糧食多,有活路。
村裡的人決定往西逃荒。
一行人開始了幾百公里的遠征跋涉。
剛開始人們都沾親帶故,誰家的孩子病了餓了,會搭把手幫個忙,甚至會奉獻出特別珍貴的野菜團。
幾百公里的路程,似乎越走越遠,每天都有病死的,餓死的人。
死人從每天發生,到每時每刻都可能發生。
人們從默默掩埋死者,在土地上撒一把黃土,到絕望地看一眼刺喉絞腸面部浮腫倒地不起的人,腳步不停繼續趕路。
沒有吃的了,貓狗老驢吃完,再沒有吃的了。
我看到一家的母親,親手扼死了襁褓中的嬰兒,旁邊的父親嚥了一口唾沫。
你沒有餓過,你不知道捱餓的滋味,餓極了的人眼睛反而是發著亮光的。
人的一切道德尊嚴都無從談起,只剩下最基本的生理需要,吃。
每天只有一個念頭,去哪找吃的。
土地滲夠了血的滋養,卻還是長不出一粒糧食。
災民的隊伍在壯大,淘汰了死的,人數卻只增不減。
娘告訴我,西邊的省份,那裡土地肥沃,遍地是小麥,吃都吃不完。
即便懷揣著最後的希望,但明天和死亡,似乎死亡更容易到來。
我和爹孃的命是病死的妹妹給的,我們和別的災民換了孩子,這樣才能活下去。
更為絕望的是,國民黨政府封鎖了關口,大批災民滯留在兩省邊界。
我看到了災民眼中平靜的歇斯底里,那是世間最大的絕望。
人販子如盤旋在災民頭頂的禿鷲,他們賺得盆滿缽滿,和姦商聯合起來大發了橫財。
他們來選人,我娘生的標緻,那人問我娘願不願意逃個活命?
我爹低頭,他木訥地問,給多少糧食。
我娘扇了我爹一巴掌。咒罵他是畜生。
我爹一把抓起我孃的頭髮,把她推到了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