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子裡的女人們,已經習慣了這種賺錢方式。
她們專挑那種山溝裡的人騙。
騙完了就消失。
換一個地方繼續騙。
如果風聲比較緊,她們就會回到我們村裡躲避你們的警察。”
題安問:“那麼楊宇是在你們村莊出生的?”
氏海說:“是的。他出生的時候,我在他和我媽媽身邊。
只有我在。”
“楊宇和你的感情很好?”
“他是我帶大的。從小他被村子裡的所有人欺負,如果不是我擋在他前面,他已經被人砸死了。”
題安點點頭說:“難怪他將他最後的錄像帶囑託給了你。
他為什麼要殺人?
死的兩人和你們是什麼關係。”
氏海的記憶追溯到從前,那是遙遠故事的開始。
“從我出生起的記憶裡,我們那裡就很窮。
連年的戰爭,瘟疫洪水乾旱蟲災,讓窮到極致,骨頭能當柴火燒的人們,更窮。
你們可能對窮沒有概念。
我告訴你,我們村裡有人死去,因為感冒。
以前的人們都認命。
後來的人們不認命了。
窮是資本。
窮可以抵消所有做喪盡天良的壞事帶來的道德感。
其中的一條活路,就是一個女人帶著村裡的其他女人,到山的那一邊騙人結婚。
拿到彩禮偷走東西之後,她們再去別的地方行騙。一走就是兩三年。
她們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得勝回朝衣錦還鄉的驕傲。
誰家的女人包袱鼓,誰家的男人在別人面前腰桿都直。
那些回鄉的女人們家裡飄出的肉味,讓別人家眼饞嘴饞心更饞。
我愛吃肉,可是後來我聞到這種味就會嘔吐不止。
我媽媽好幾次不肯走,因為我還小。
我爸爸在村口目睹女人們回鄉的場景後,回來抽了我媽兩個耳光。
他提著我的腿,我倒掛著,頭底下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沸水。
熱氣比火要燙百倍。
我渾身被白色火焰燃燒著。
我撕心裂肺地喊。
我被我媽媽抱著沁在了涼水裡。
我從火裡得救了,我媽媽掉進了火裡。
後來,我媽媽抹著眼淚和我告別,和女人們一起出發了。
她們回來的時候,就是風聲很緊的時候。
我有時候怕我媽媽被抓到。
有時候又希望那邊的警察厲害一點,讓她們回來之後再沒有機會出去。
後來我媽媽回來,我在她臉上看到了笑容。
我沒給她好臉,諷刺她不知廉恥。
她沒有生氣,給了我一塊糖。
她說:‘之前媽確實不願意幹這個。
死都不願意。
後來我想通了,死了又能怎麼樣,我死了我的小海怎麼辦。
讓媽媽去幹這些不乾淨的事。
讓我的小海吃飽穿暖上學識字。
走出村子做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
媽媽又走了。
她每次都是半夜走。
她會給我縫好衣服放在我枕頭邊,然後在衣服上給我放兩顆糖。
每次她親我的時候,我都閉著眼睛假裝睡覺。
再也不會哭鬧了。
我好像長大了。
我知道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
氏海抹了一把淚,洶湧的淚水順著他的手腕滴在了審訊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