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襲，溫先生，敵襲！”孟小七從地上爬起來，頂著一頭的灰土拉開門，衝到院子裡去。
天上依稀有十幾個黑點在空中盤旋，地面上的日軍的防空火炮拉起一道道火線劃破夜空，射向那裡，耳邊都是尖利的防空警報聲。
孟小七愣了足足有幾秒鐘，才反應過來，這次來襲擊的不是日本人的飛機，但不管扔下炸彈的是國軍還是美軍，炸彈落到他頭上，他不是還得死。
來不及想太多，木樓裡已經有房客拉開門在沒頭沒腦地到處亂竄，嘴裡不知道在尖聲亂喊著什麼。孟小七從房客人群裡擠了進去，一口氣衝到溫先生一家住的大房間門口，用力拍著屋門。
“溫先生，溫先生！”孟小七在門口大聲叫了好久，屋門被他捶得震天響，屋子裡沒有人過來開門。
孟小七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感覺，他咬咬牙，一腳將門踹開，藉著月光，他可以看見黑漆漆的屋裡什麼人都沒有。明明在幾個小時前，孟小七還給溫先生一家三口把晚飯送了進去，溫先生當時一點也沒有流露出要離開的意思，怎麼現在他們一家人都不見了？
孟小七喘著粗氣，愣愣地盯著眼前黑洞洞的房子，頭腦裡一片空白。他知道，溫先生一家人的突然不辭而別意味著什麼，這裡，包括漢口已經不再安全。
又是一連串的爆炸聲響起，頭頂樓板灰塵簌簌落下，一個逃命的房客瞟見孟小七還傻乎乎地站在屋門口，上前不由分說一把拉著他，死活將他拽到了樓外。
兩個人剛剛跑出木樓，一個炸彈便在不遠處落了下來，一團火光騰空而起，木樓在氣浪裡頃刻碎裂坍塌，無數碎屑夾雜在火星裡向四處飛濺。
孟小七隻覺得自己的身體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抓起，高高拋到空中，接著咚的一聲，又重重落在不遠處的一個臭水溝裡。他掙扎著從水裡爬起，身上到處都是腥臭黏膩的淤泥，腳下溼滑無法站立，他踉蹌著在水裡走了幾步，喘著粗氣趴在水溝邊，驚恐地盯著天上那些黑點盤旋了幾圈後，終於消失在西邊的夜空裡。
終於爆炸聲停歇了，警報聲還沒有結束，岸邊有很多人在哭嚎，這一切像極了半年前的常德。
孟小七忍著身上的疼痛，死命抓住水溝岸邊的雜草，一點點將身子爬了上去。
眼前的一切讓孟小七震驚，原來立著木樓的地方已經是一片廢墟，不單是木樓，方圓幾百米的地方已經沒有一座完整站立的建築，斷垣殘壁間還有未熄滅的木頭冒著濃煙，地上滿是各種碎屑和模糊無法分辨的屍體殘塊，帶著火星的煙塵在空氣中飄蕩，一陣陣焦臭氣味直衝入鼻。
孟小七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才從地上撿了一根樹枝握在手裡，按照記憶一步步走到木樓裡自己住的小屋那裡，藉著火光和天上的月光，彎下腰用樹枝一點點撥開地上還冒著火星的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