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口井廢置已久,落葉敗草,堆積腐爛,都化成了軟泥,數十年下來,井底軟泥高積。鳩摩智這一摔下,口鼻登時都埋入泥中,只覺身子慢慢沉落,要待掙扎著站起,手腳卻使不出半點力道。
正驚惶間,忽聽得上面有人叫道:“國師,國師!”正是那四名吐蕃武士。鳩摩智叫道:“我在這裡!”他一開口,爛泥立即湧入嘴裡,哪裡還發得出聲來?卻隱隱約約聽得井邊那四名吐蕃武士的話聲。一人道:“國師不在這裡,不知哪裡去了?”另一人道:“想是國師不耐煩久等,他老人家吩咐咱們用大石壓住井口,那便遵命辦理好了。”又一人道:“正是!”
鳩摩智大叫:“我在這裡,快救我出來!”心越慌亂,爛泥入口越多,一個不留神,竟連吞了兩口。只聽得砰嘭、轟隆之聲大作,四名武士抬起一塊塊大石,壓上井口。這些人對鳩摩智敬若天神,國師有命,實不亞於國王的諭旨,揀石唯恐不巨,堆疊唯恐不實,片刻之間,將井口牢牢封死,百來斤的大石足足堆了十二三塊。
耳聽得那四名武士堆好了大石,呼嘯而去。鳩摩智心想千餘斤的大石壓住了井口,別說此刻武功喪失,便在昔日,也不易在下面掀開大石出來,此身勢必畢命於這口枯井之中。他武功佛學,智計才略,莫不雄長西域,冠冕當時,怎知竟會葬身於汙泥之中。人孰無死?然如此死法,實在太不光采。佛家觀此身猶似臭皮囊,色無常,無常是苦,此身非我,須當厭離,這些最根本的佛學道理,鳩摩智登壇說法之時,自然妙慧明辯,說來頭頭是道,聽者無不歡喜讚歎。但此刻身入枯井,頂壓巨石,口含爛泥,與法壇上檀香高燒、舌燦蓮花的情境畢竟大不相同,什麼涅槃後的常樂我淨、自在無礙,盡數拋到了受想行識之外,但覺五蘊皆實,心有掛礙,生大恐怖,不得渡此泥井之苦厄矣。
想到悲傷之處,眼淚不禁奪眶而出。他滿身泥濘,早已髒得不成模樣,但習慣成自然,還是伸手去拭抹眼淚,左手一抬,忽在汙泥中摸到一物,順手抓來,正是那本“辛”字《小無相功》。霎時之間,不禁啼笑皆非,功法是找回了,可是此刻更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