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雖只七歲,卻已很懂事,心想:‘爹爹媽媽疑心我偷了錢去買刀子,要是他們狠狠的打我一頓,罵我一場,我倒不在乎。可是他們偏偏仍待我這麼好。’他心中不安,向爹爹道:‘爹,我沒偷錢,這把刀子也不是買來的!’爹爹道:‘你媽多事,錢不見了,打什麼緊?大驚小怪的查問,婦道人家就心眼兒小。好孩子,你頭上痛不痛?’那孩子只得答道:‘還好!’他想辯白,卻無從辯起,悶悶不樂,晚飯也不吃,便去睡了。他在床上翻來覆去,說什麼也睡不著,又聽得媽媽輕輕哭泣,想是既憂心爹爹病重,又氣惱日間受了那大夫的辱打。孩子悄悄起身,從窗子裡爬了出去,連夜趕到鎮上,到了那大夫門外。那屋子前門後門都關得緊緊地,沒法進去。孩子身子小,便從狗洞裡鑽進屋去,見一間房的窗紙上透出燈光,大夫還沒睡,正在煎藥。孩子推開了房門……”
阿朱為那孩子擔憂,說道:“這小孩兒半夜裡摸進人家家裡,只怕要吃大虧。”
喬峰搖頭道:“沒有。那大夫聽得開門的聲音,頭也沒抬,問道:‘誰?’孩子一聲不出,走近身去,拔出尖刀,一刀便戳了過去。他身子矮,這一刀戳在大夫的肚子上。那大夫只哼了幾聲,便倒下了。”
阿朱“啊”的一聲,驚道:“這孩子將大夫刺死了?”
喬峰點了點頭,道:“不錯。孩子又從狗洞裡爬將出來,回到家裡。黑夜之中來回數十里路,也累得他慘了。第二天早上,大夫的家人才發見他死了,肚破腸流,死狀很慘,但大門和後門都緊緊閉著,裡面好好的上了閂,外面的兇手怎麼能進屋來?大家都疑心是大夫家中自己人乾的。知縣老爺將大夫的兄弟、妻子都捉去拷打審問,鬧了幾年,大夫的家也就此破了。這件事始終成為許家集的一件疑案。”
阿朱道:“你說許家集?那大夫……便是這鎮上的麼?”
喬峰道:“不錯。這大夫姓許,本來是這鎮上最出名的醫生,遠近數縣,都是知名的。他家在鎮西,本來是高大的白牆,現下都破敗了。剛才我去請醫生給你看病,還到那屋子前面去看來。”阿朱問道:“那個生病的老爹呢?他的病好了沒有?”喬峰道:“後來少林寺一位和尚送了藥,治好了他的病。”阿朱道:“少林寺中倒也有好和尚。”喬峰道:“自然有。少林寺中有幾位高僧仁心俠骨,著實令人可敬!”說著心下黯然,想到了受業恩師玄苦大師。
阿朱“嗯”的一聲,沉吟道:“那大夫瞧不起窮人,不拿窮人的性命當一回事,固然可惡,但也罪不至死。這個小孩子,也太野蠻了。我真不信有這種事情,七歲大的孩子,怎地膽敢動手殺人?啊,喬大爺,你說的這個故事,是真的麼?”喬峰道:“是真的事情。”阿朱嘆息一聲,輕聲道:“這樣兇狠的孩子,倒像是契丹的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