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竹心下起疑:“他為什麼忽然高興?難道我這一著下錯了麼?”但隨即轉念:“管他下對下錯,只要我和他應對到十著以上,顯得我下棋也有分寸,不是胡亂攪局,侮辱他先師,他就不會見怪了。”待蘇星河應了黑子後,依著暗中相助之人的指示,又下一著白子。他一面下棋,一面留神察看,是否師伯祖在暗加指示,但見玄難神情焦急,卻是不像,何況他始終沒開口。
鑽入他耳中的聲音,顯然是“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說話者以深厚內力,將說話送入他一人耳中,旁人即使靠在他身邊,亦無法聽聞。但不管話聲如何輕,話總是要說的。虛竹偷眼察看各人口唇,竟沒一個在動,可是那“下‘去’位五六路,食黑棋三子!”的聲音,卻清清楚楚的傳入了他耳中。虛竹依言而下,尋思:“教我的除師伯祖外,再沒第二人。其餘那些人和我非親非故,如何肯來教我?這些高手之中,也只有師伯祖沒下過棋,其餘的都試過而失敗了。師伯祖神功非凡,居然能不動口唇而傳音入密,我不知幾時才能修得到這個地步。”
他哪知教他下棋的,卻是那個天下第一大惡人段延慶。適才段延慶沉迷棋局之際,給丁春秋趁火打劫,險些走火入魔,自殺身亡,幸得虛竹搗亂棋局,才救了他一命。他見蘇星河對虛竹厲聲相責,大有殺害之意,當即出言指點,意在為虛竹解圍,令他能敷衍數著而退。他善於腹語之術,說話可不動口唇,再以深厚內功傳音入密,身旁雖有好幾位一等一的高手,竟然誰也沒瞧出其中機關。
豈知數著一下之後,局面竟起了極大變化,段延慶才知這“珍瓏”的秘奧,正是要白棋先擠死自己一大塊共活之棋,以後的妙著方能源源而生。棋中固有“反撲”、“倒脫靴”之法,自己故意送死,讓對方吃去數子,然後取得勝勢,但送死者最多也不過八九子,決無一口氣奉送數十子之理,這等“不要共活”而“擠死自己”的著法,實乃圍棋中千古未有之奇變,任你是如何超妙入神的高手,也決不會想到這一條路上去。任何人所想的,總是如何脫困求生,從來沒人故意往死路上去想。若不是虛竹閉上眼睛、隨手瞎擺而下出這著大笨棋來,只怕再過一千年,這個“珍瓏”也沒人能解得開。
段延慶的棋術本極高明,當日在大理與黃眉僧對弈,逼得黃眉僧幾難招架,這時棋局中吃掉一大塊白棋後再下,天地一寬,既不必顧念這大塊白棋的死活,更不再有自己白棋處處掣肘,反而騰挪自如,不如以前這般進退維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