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良久,只見那女子始終一動不動,他定睛看時,見這女子雖儀態萬方,卻似乎並非活人,大著膽子再行細看,才瞧出是座白玉雕成的玉像。這玉像與生人一般大小,身上一件破舊的淡黃色綢衫微微顫動;更奇的是一對眸子瑩然有光,神采飛揚。
段譽口中只說:“對不住,對不住!我這般瞪眼瞧著姑娘,忒也無禮。”明知無禮,眼光卻始終沒法避開她這對眸子,也不知呆看了多少時候,才知這對眼珠乃以黑寶石雕成,只覺越看越深,眼裡隱隱有光彩流轉。這玉像所以似極了活人,主因當在眼光靈動之故。玉像臉上白玉的紋理中隱隱透出暈紅之色,更與常人肌膚無異。
段譽側過身子看那玉像時,只見她眼光跟著轉將過來,便似活了一般。他大吃一驚,側頭向右,玉像的眼光似乎也對著他移動。不論他站在哪一邊,玉像的眼光始終向著他,眼光中的神色更加難以捉摸,似怨似愁,似是喜悅無限,又似有所盼望期待。瞧她容貌約莫十八九歲,眉梢眼角,頗有天真稚氣,嘴角邊微露笑容,說不盡的嫵媚可親,上唇處有一點細細黑痣,更增淡雅。
他呆了半晌,深深一揖,說道:“神仙姊姊,小生段譽今日得睹芳容,死而無憾。姊姊在此離世獨居,不也太寂寞了麼?”玉像目中寶石神光變幻,竟似聽了他的話而深有所感。
此時段譽神馳目眩,竟如著魔中邪,眼光再也離不開玉像,說道:“不知神仙姊姊如何稱呼?”心想:“且看一旁是否留有姊姊芳名。”
四周打量,見東壁上寫著許多字,但無心多看,隨即回頭去看那玉像,這時發見玉像頭上的頭髮是真的人發,雲鬢如霧,鬆鬆挽著一髻,鬢邊插著一隻玉釧,上面鑲著兩粒小指頭般大的明珠,瑩然生光。又見壁上也是鑲滿了明珠鑽石,寶光交相輝映,西邊壁上鑲著六塊大水晶,水晶外綠水隱隱,映得石室中比第一間石室明亮了數倍。
他又向玉像呆望良久,這才轉頭,見東壁上刮磨平整,刻著數十行字,都是《莊子》中的句子,大都出自《逍遙遊》、《養生主》、《秋水》、《至樂》幾篇,筆法飄逸,似以極強腕力使利器刻成,每一筆都深入石壁幾近半寸。文末題著一行字雲:“無崖子為秋水妹書。洞中無日月,人間至樂也。”
段譽瞧著這行字出神半晌,尋思:“這‘無崖子’和‘秋水妹’,想來便是數十年前在谷底舞劍的那兩位男女高人了。這座玉像多半便是那位‘秋水妹’,無崖子得能伴著她長居幽谷密洞,的的確確是人間至樂。其實豈僅是人間至樂而已,天上又焉有此樂?”
眼光轉到石壁的幾行字上:“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當即轉頭去瞧那玉像,心想:“莊子這幾句話,拿來形容這位神仙姊姊,當真再也貼切不過。”走到玉像面前,痴痴呆看,瞧著她那有若冰雪的肌膚,說什麼也不敢伸出一根小指頭去輕輕觸摸一下,心中著魔,鼻端竟似隱隱聞到蘭麝般馥郁馨香,由愛生敬,由敬成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