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峰聽他叫的是自己舊日名字“喬峰”,又說害死了他父母和伯父,定是從前在中原所結下的仇家,問道:“你伯父是誰?父親是誰?”
那少年道:“反正我不想活了,也要叫你知道,我聚賢莊遊家的男兒,並非貪生怕死之輩。”蕭峰“哦”了一聲,道:“原來你是遊氏雙雄的子侄,令尊是遊駒遊二爺嗎?”頓了一頓,又道:“當日我在貴莊受中原群雄圍攻,被迫應戰,事出無奈。令尊和令伯父均是自刎而死。”說到這裡,搖了搖頭,說道:“唉,自刎還是被殺,原無分別。當日我奪了你伯父和爹爹的兵刃,以至逼得他們自刎。你叫什麼名字?”
那少年挺了挺身子,大聲道:“我叫遊坦之。我不用你來殺,我會學伯父和爹爹的好榜樣!”說著右手伸入褲筒,摸出一柄短刀,便往自己胸口插落。蕭峰馬鞭揮出,捲住短刀,奪過了刀子。遊坦之大怒,罵道:“我要自刎也不許嗎?你這該死的遼狗,忒也狠毒!”
這時阿紫已縱馬來到蕭峰身邊,喝道:“你這小鬼,膽敢出口傷人?你想死麼?嘿嘿,可沒這麼容易!”遊坦之突然見到這樣一個清秀美麗的姑娘,一呆之下,說不出話來。阿紫道:“小鬼,做瞎子的滋味挺美,待會你就知道了。”轉頭向蕭峰道:“姊夫,這小子歹毒得緊,想用石灰包害你,咱們便用這石灰包先廢了他一雙招子再說。”
蕭峰搖搖頭,向領兵的隊長道:“今日打草谷得來的宋人,都給了我成不成?”那隊長不勝之喜,道:“大王賞臉,多謝大王恩典。”蕭峰吩咐:“凡是獻了俘虜給我的官兵,回頭都到王府領賞。”眾官兵都歡歡喜喜的道:“咱們誠心獻給大王,不用領賞了。”蕭峰道:“你們將俘虜留下,先回城去罷,各人記著前來領賞。”眾官兵躬身道謝。那隊長道:“這兒野獸不多,大王要拿這些宋豬當活靶嗎?從前楚王就喜歡這一套。只可惜我們今日抓的多是娘們,逃不快。下次給大王多抓些精壯的宋豬來。”說著行了一禮,領兵去了。
“要拿這些宋豬當活靶”這幾句話鑽入耳中,蕭峰心頭不禁一震,眼前似乎便見到了楚王當年的殘暴舉動:幾百個宋人像野獸一般在雪地上號叫奔逃,契丹貴人哈哈大笑,彎弓搭箭,一個個射死。有些宋人逃得遠了,契丹人騎馬呼嘯,自後趕去,就像射鹿射狐一般,終於還是一一射死。這種慘事,契丹人隨口說來,絲毫不以為異,過去自必習以為常。放眼向那群俘虜瞧去,只見人人臉如土色,在寒風中不住顫抖。這些邊民有的懂得契丹話,早就聽過“射活靶”的事,這時更加嚇得魂不附體。
蕭峰悠悠一聲長嘆,向南邊重重疊疊的雲山望去,尋思:“若不是有人揭露我的身世之謎,我直至今日,還道自己是大宋百姓。我和這些人說一樣的話,吃一樣的飯,又有什麼分別?為什麼大家好好的都是人,卻要強分為契丹、大宋、女真、高麗?你到我境內來打草谷,我到你境內去殺人放火;你罵我遼狗,我罵你宋豬。”一時之間,思湧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