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煦哼了一聲,冷冷的道:“什麼叫做‘父作之於前,子救之於後’?”蘇轍道:“以前朝史事為鑑,比方說漢武帝罷。漢武帝外事四夷,內興宮室,財用匱竭,於是修鹽鐵、榷酤、均輸之政。搶奪百姓的利源財物,民不堪命,幾至大亂。武帝崩駕後,昭帝接位,委任霍光,罷去煩苛,漢室乃定。”趙煦又哼了一聲,心道:“你以漢武帝來比我父皇!”
蘇轍眼見皇帝臉色不善,事情甚是兇險,尋思:“我若再說下去,皇上一怒之下,後果即不可測,但我若順從其意,天下又復擾攘,千千萬萬生靈啼飢號寒,流離失所,我為當國大臣,心有何忍?今日正是我以一條微命報答太皇太后深恩之時。”又道:“後漢時明帝察察為明,以讖決事,相信妄誕不經的邪理怪說,查察臣僚言行,無微不至,當時上下恐懼,人懷不安。章帝接位,深鑑其失,代之以寬厚愷悌之政,人心喜悅,天下大治,這都是子匡父失,聖人的大孝。”蘇轍猜知趙煦於十歲即位,九年來事事聽命於太皇太后,心中必定暗自惱恨,決意要毀太皇太后的施政而回復神宗時的變法,以示對父親的孝心,因而特意舉出“聖人之大孝”的話來向皇帝規勸。
趙煦大聲道:“漢明帝尊崇儒術,也沒什麼不好。你以漢武帝來比擬先帝,那是什麼用心?這不是公然訕謗麼?漢武帝窮兵黷武,末年下哀痛之詔,深自詰責,他行為荒謬,為天下後世所笑,怎能與先帝相比?”越說越響,聲色俱厲。
蘇轍連連磕頭,下殿來到庭中,跪下待罪,不敢再多說一句。
許多大臣心中都道:“先帝變法,害得天下百姓朝不保夕,漢武帝可比他好得多了。”但哪一個敢說這些話?又有誰敢為蘇轍辯解?
一個白鬚飄然的大臣越眾而出,卻是範純仁,從容說道:“請陛下息怒。蘇轍言語或有失當,卻是一片忠君愛國的美意。陛下親政之初,對待大臣當有禮貌,不可如訶斥奴僕。何況漢武帝末年痛悔前失,知過能改,也不是壞皇帝。”趙煦道:“人人都說‘秦皇、漢武’,漢武帝和暴虐害民的秦始皇並稱,那還不是無道之極麼?”範純仁道:“蘇轍所論,是時勢與事情,也不是論人。”
趙煦聽範純仁反覆辯解,怒氣方息,喝道:“蘇轍回來!”蘇轍自庭中回到殿上,不敢再站原班,跪在群臣之末,道:“微臣得罪陛下,乞賜屏逐。”
次日詔書下來,降蘇轍為端明殿學士,為汝州知州,派宰相去做一個小小的州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