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十
《天龍八部》的再版本在一九七八年十月出版時,曾作了大幅度修改。這一次第三版又改寫與增刪了不少(前後共歷三年,改動了六次)。有一部分增添,在文學上或許不是必要的,例如無崖子、丁春秋與李秋水的關係,慕容博與鳩摩智的交往,少林寺對蕭峰的態度,段譽對王語嫣終於要擺脫“心魔”等情節,原書留下大量空間,可讓讀者自行想像而補足,但也不免頗有缺漏與含糊。中國讀者們讀小說的習慣,不喜歡自己憑空虛想,定要作者寫得確確實實,於是放心了:“原來如此,這才是了!”尤其許多年輕讀者們很堅持這樣的確定,這或許是我們中國人性格中的優點:注重實在的理性,對於沒有根據的浪漫主義的空靈虛構感到不放心。因此,我把原來留下的空白儘可能的填得清清楚楚,或許愛好空靈的人覺得這樣寫相當“笨拙”,那隻好請求你們的原諒了。因為我的性格之中,也是笨拙與穩實的成分多於聰明與空靈。
《天龍》中的人物個性與武功本領,有很多誇張或事實上不可能的地方,如“六脈神劍”、“火焰刀”、“北冥神功”、無崖子傳功、童姥返老還童等等。請讀者們想一下現代派繪畫中超現實主義、象徵主義的畫風,例如一幅畫中一個女人有朝左朝右兩個頭之類,在藝術上,脫離現實的表現方式是容許的。
迄今尚無一位中外地球物理學家指責《莊子·逍遙遊》的不科學。莊子說大鵬南徙,“搏扶搖而上者九萬里”,但根據地球物理學,距離地面十七公里以上,叫做tropopause(對流層頂),氣溫極低,再上去到stratosphere(同溫層),溫度增高,由於物理作用,空氣只方便橫向運動,要縱向再升高就極困難,因為高溫空氣上升後,下面低溫空氣升不上來補充,中間脫節。這一層的上限離地面約五十公里。連空氣都不易升到五十公里以上,莊子這頭大鵬要上升到九萬里(四萬五千公里),只怕有點困難了。相信植物學家也會指責莊子說“上古大椿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這樣長壽的植物世上恐怕沒有吧;背廣幾千裡的大鵬或鯤魚大概也不會有。中國有自然科學家們硬要研究“六脈神劍”是否可能,不知外國的昆蟲學家有沒有研究卡夫卡小說中有人忽然變成了一隻大甲蟲,在人體生理學或昆蟲學上是否可能。
有些文藝批評家要求任何小說均須遵守現實主義原則。毛澤東主席之“延安文藝座談會講話”原則,內地作者在文革前後固非遵守不可,今日尺度放寬,已有可遵可不遵的自由。自古以來,我國文藝創作,即重馳騁想像,今人拘於現實,未免迂矣。從前有迂人評李白詩“白髮三千丈”未免太長;“朝如青絲暮成雪”頭髮白得太快;“桃花潭水深千尺”太深;“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從白帝城到江陵,萬重山太多,千重百重則差近之。又有迂人(其實沈括非迂人)評白居易《長恨歌》,曰:“‘峨眉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峨眉山在嘉州,唐玄宗自長安入四川,不須經峨眉山。”其實詩歌非遊記,此詩不過以峨眉山代表四川。又評杜甫《武侯廟古柏》詩,雲:“‘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四十圍乃徑七尺,樹高二千尺,此柏無乃太細長乎?”有評者說,武松從山東陽穀縣到清河縣去探望其兄武大郎,不必經過景陽岡。但景陽岡武松打虎乃千古奇文,不經景陽岡即不打吊睛白額虎,除稀有動物保護者之外,人人都覺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