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道:“段譽,你是大理人,又是姓段的,早就該死之極。現下死罪暫且寄下了,罰你在莊前莊後照料茶花,尤其今日取來這四盆白茶,務須小心在意。我跟你說,這四盆白茶倘若死了一株,便砍去你一隻手,死了兩株,砍去雙手,四株齊死,你便四肢齊斷。”段譽道:“倘若四株都活呢?”王夫人道:“四株種活之後,你再給我種植其他的名種茶花。什麼十八學士、十三太保、八仙過海、七仙女、風塵三俠、二喬這些名種,每一種我都要幾本。倘若辦不到,我挖了你眼珠。”
段譽大聲抗辯:“這些名種,便在大理也屬罕見,在江南如何能輕易得到?每一種都有幾本,哪還說得上什麼名貴?‘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名花和傾國之色,都是百年難遇的,這才叫名貴啊!你乘早將我殺了是正經。今天砍手,明天挖眼,哪一天你僥倖得了什麼名種茶花,只養得十天半月,沒等開花,就已枯黃乾癟,一命嗚呼了!”
王夫人叱道:“你活得不耐煩了,在我面前膽敢如此放肆?押了下去!”
四名婢女走上前來,兩人抓住了他衣袖,一人抓住他胸口,另一人伸掌在他背脊前推,五人拖拖拉拉的一齊下樓。這四名婢女都會武功,段譽在她們挾制之下,手腳不由自主,“凌波微步”自是半步也施展不出,心中只暗叫:“倒黴,倒黴!”
四名婢女又拉又推,將他擁到一處花圃,一婢將一柄鋤頭塞在他手中,一婢取過一隻澆花的木桶,說道:“你聽夫人吩咐,乖乖的種花,還可活得性命。你這般衝撞夫人,不立刻活埋了你,算你天大造化。”另一名婢女道:“除了種花澆花,莊子中不許亂闖亂走,藏書的所在更加一步不可踏進,否則那是自己尋死,誰也沒法救你。”四婢十分鄭重的囑咐一陣,這才離去。段譽呆在當地,當真哭笑不得。
在大理國中,他位份僅次於伯父保定帝和父親鎮南王皇太弟,將來父親繼承皇位,他便是儲君皇太子,豈知給人擒來江南,要燒要殺,要砍去手足、挖了雙眼,那還不算,這會兒卻讓人逼著做起花匠來。雖然他生性隨和,待人有平等之心,在大理皇宮和王府之中,也時時瞧著花匠修花剪草,鋤地施肥,跟他們談談說說,但在王子心中,自當花匠是卑微之人。
幸好他天性活潑快樂,遇到逆境挫折,最多沮喪得一會兒,不久便高興起來。自己譬解:“我在無量山石洞之中,已拜了那位神仙姊姊為師。這位王夫人和那神仙姊姊相貌好像,只不過年紀大些,我便當她是我師伯,有何不可?師長有命,弟子服其勞,本就該的。何況蒔花原是文人韻事,總比動刀掄槍的學武高雅得多了。至於比之給鳩摩智在慕容先生的墓前活活燒死,更是在這兒種花快活千倍萬倍。只可惜這些茶花品種太差,要大理王子來親手服侍,未免是大才小用、殺雞用牛刀了。哈哈,你是牛刀嗎?有何種花大才?”又想:“在曼陀山莊多耽些時候,總有機緣能見到那位身穿藕色衫子的姑娘一面,這叫做‘段譽種花,焉知非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