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已過丑時。蘇景皓靜靜躺在榻上,等著林默沐浴完回來。
這一方龍榻上,身側林默躺過的痕跡還在。蘇景皓伸手輕輕撫過去,感受床榻上殘留的一點點溫度。
明天,明天林默就要走了。
身側這一片位置,現在即便涼了,片刻之後林默還能回來。還能再溫熱起來。
明天開始,便是歸期未有期了。
再涼掉,就不會再復溫了。
蘇景皓的心頭有一點酸澀,隨即又被自己強壓下去。
林默帶著一身清爽的水汽從盥室緩步而來,看到的就是堂堂九五之尊,跟個要被遺棄的小貓一般,伸手在龍榻的另一側緩緩撫摸,團龍雲紋絲緞床鋪在他的掌心反覆摩挲。
摩挲了一會兒又伸過腦袋,在他躺過的軟枕上輕輕嗅了嗅。
微微嘆了一口氣。
那一聲軟軟的嘆息一下子淹進了林默的心坎裡,在他的心底釀成一池陳醋,酸酸的直衝鼻尖。
林默深吸一口氣,掩住了心頭的酸澀,放輕了腳步走過去,抬手摟住了他的肩膀,貼在他的耳側輕聲道:“進去一些。我躺外側。”
蘇景皓陷在離愁別緒裡,一時間竟然沒聽到林默的腳步聲。直到林默的氣息攏住了他,猝不及防吃了一驚,墨黑深沉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軟軟的羞赧。
“還跟我害羞。”林默輕笑一聲,在他的身側躺下,伸手環抱住他的腰肢。
“剛才在做什麼?”
“沒什麼。”蘇景皓輕咳了一聲,掩住了呼之欲出的尷尬。
“嗯,捨不得我,在找我的味道呢。是不是。”林默啞著嗓音道。
蘇景皓臉色一紅,趕緊轉移話題:“你怎麼睡外側了,以前不是一直喜歡睡裡面。”
林默微微嘆了一口氣:“因為外側有你的溫度。”
“阿皓,我也捨不得你。一樣捨不得你。”林默聲音幽微。
蘇景皓忽然笑出了聲。
“阿默,你還記得我們上一次在榻上哭哭啼啼嗎?那一次你也是要去大欒國。這一次我們好像都好了很多。”
林默也笑出了聲,低低的聲音在濃如墨的夜色裡泛出小小的漣漪,一圈一圈激起離愁,一點點波紋打著旋,落到了二人的眼裡,帶出微微的細閃。
那點笑聲到了尾巴,帶出一絲微不可及的嘆息。
所有人都要向前走。在一次一次撕心裂肺的離別和山水重逢之中一點一點蛻變。
誰也不能一直活在過去。活在那些軟軟呼呼的回憶裡,活在猶豫不決左右徘徊裡。
就像眼前這一場仗,註定逃不掉。
那便只能接受和麵對。
林默和蘇景皓深深對視過去,彼此從對方的眼神裡看到了一種東西。
那種東西,叫堅信。
蘇景皓堅信林默能平安回來。
林默堅信蘇景皓能運籌帷幄。
彼此堅信這一場叛亂必將被平定。
“我只有一個要求。”蘇景皓眸光中湧動著深色的激流,努力壓住那一點點微閃的光亮,不讓眼眶的溼意浸出,“不許受傷,不許有事。給我好好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