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
韓明決,或許應該稱之為江若,他或許是要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無論是白染,還是程然,都已經消失了。
那夜紅光漫天,宛如當初北海外的千里楓林,赤色琳琅,無休止的黑雪落於眼眸,江若彷彿又聞到了程染身上淡淡清冽的檀香,如同蛛絲一般細細密密的纏繞上來,在血崩分離之時,驟然收縮,勒的他幾乎無法喘息。
江若思及此處,便覺得荒謬了,他本就是一個活死人,哪裡會明白呼吸應當是何種感受。
大概便是如同那溺死的魚,被最愛殺死。
他怔怔的走上前去,百鬼驚恐畏懼,沸水一般嘈雜。
赤色白骨傘攔住了紛揚如絮的黑雪,江若於這漫天雷光與紅光交織之中,捧了一個頭顱。
算不上一個頭顱,只剩下半邊如同悲憐神佛的清俊面容。
那冥界之主,長生萬年的冥王,好似被徹底蠱惑一般,捧住了這半邊頭顱。
近在咫尺的距離,江若甚至能夠回想起程染溫熱的鼻息。
雷光轟鳴,赤色白骨傘懸於江若的上方,硬生生在絕殺陣中闢了一隅淨土。
百鬼俱滅,冥王虔誠小心的親吻著那半顆頭顱。
粘稠的鮮血染紅了江若的玄青長衫,唇齒還殘留著溫熱的體溫,那些往日的陰暗之時殘存的念頭如同藤蔓一樣,一點一點的纏繞上來,腐爛的念頭肆意滋生。
江若蒼白的面容相對於程染剛剛死去的頭顱更像是一個近乎腐爛的顏色,溫熱的血液沾在他江若細白的關節上,如同猩紅硃砂暈染於宣紙。
一吻終了,已是滿目血腥。
尋不到了,再也尋不到了,江若前所未有的清晰明瞭起來,他再也尋不到這個人了,陳楚楚,白染,程然,無論是誰他都再也不會尋到了。
一種說不出來的酸楚湧了出來,他看著這個拂袖而去的人,心裡卻是恨了起來。
赤色白骨傘破了,江若抱著那半顆頭顱,穿著染滿了血腥的玄青色長衫消失在山間。
黎明未曉,在時代的衝擊中顫顫巍巍存在的豫劇班開始了練傢伙。
就在這昏暗未明之時,院子裡忽的出現一個人影。
那人手中執著一把破破爛爛的赤色傘,渾身浸濡了斑斑血跡。
學徒驚的癱倒在地上,險些暈厥過去,他指著對方顫顫巍巍的說不出來話來。
“我找你們班主。”
而後,那位早就封箱的老班主換上了戲服,老態龍鍾又中氣十足的給江若唱了一齣戲。
那句你既無情我便休,聽者卻是笑了起來。
江若笑的眉眼彎起,過分放大的瞳仁只留下黑沉沉的顏色,遠遠望過去一時之間倒是像極了戲本里那些個豔鬼。
清晨的光線實在是冷清的過分,冬日更是添了幾分蕭瑟來,沾染在玄青色衣衫上的血液已然乾枯,形成一團極為醜陋的血斑。
江若笑的無喜無悲,又透著幾分半真半假,那個一直被他捧在懷中的頭顱堪堪露出一個側面來,面容清玉,濃秀的眼睫垂於眼下,在沒有溫度的光線下透著沁人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