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說陶師父,我宦海沉浮半生,不過蕉鹿之夢。
該停舟歸去了。
陶眠聞言,知道元日已經在心裡做好了打算,默默陪了他一杯茶。
沒過多久,元相致仕,告老還鄉。
據說陪同他離去的,只有一位年輕的道士。
元日沒有回桃花山,陶眠把他送到了夏晚煙的老家。
元夫人就葬在此地,元日說,生同衾,死同穴。
這裡就是他的歸處。
元行遲迴來過幾次,探望他年邁的父親。但他如今在朝廷中也身居要位,事務纏身,每次回鄉沒留幾日,就要匆匆離去。
元日最後的那段日子,陶眠一直在他身邊。
又要過年了,元行遲好不容易得了幾天清閒,專門回來陪父親和陶眠師父過節。
父親的腿腳不便了,卻總是喜歡在室外待著,曬太陽。
陶眠也是個懶散的性子,坐在旁邊一起曬。
這下就要忙死元行遲一個人。屋裡屋外,院裡院外,來來回回都是他的身影。
昨天是除夕,下了一場雪,薄薄的一層,鋪在院子的青磚。被陽光一晃,彷彿灑了層金粉,亮堂堂的。
元日望著那雪,不知怎得,想起來小時候,他跟陶眠賭氣,不進屋也不吃飯的那件事。
“那天的雪,好像比現在……要大得多。”
元日沒頭沒尾地說了這樣一句話,陶眠微怔,片刻後才反應過來。
“嗯,是啊。桃花山的雪,下起來,總是紛紛揚揚,沒個停歇。”
元日眯起眼睛,嘴角隨之揚起。
他隱約聽見了鞭炮的聲音,還有兩個追逐打鬧的孩子,從家門前跑過,穿著紅襖子,喜氣洋洋。
“真熱鬧啊。”
元日輕聲感嘆了一句,嘴裡低聲、緩慢地念著那首應景的詩。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
元日的聲音低下去,眼皮在沉沉地墜。
正從門外趕回來的元行遲,一眼望見庭院中神情安詳的父親。
他怔在原地。
“……爹?”
人間萬戶,頌椒之聲。
元日在春滿山河之始,溘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