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衣巷中,陸家鋪子前面。
賀知書的狀態,有些微醺,一百歲的人了,喝醉了酒是一件很嚴重的事。
醉生夢死,醉了便會做夢。
一夢到了黃泉,怕是再也醒不過來了。
他晃了晃手裡不多的春風釀。
渾濁的老眼打量著陸無生的鋪子。
他認得門前的那道幡。
在南州,只有傳承了數十年的老店,才有資格掛這樣的幌子。
不管是鐵鋪也好,酒莊也好,甚至於那些奔走的貨郎。
敢插這樣的幡子的,定然不俗。
幡子很舊,縫縫補補,依稀可見上方被磨到發白的紋路。
唯有一個陸字新添的,歪歪扭扭。
醜得有幾分可愛。
賀知書不由得笑了。
這個小陸……
“掌櫃的在嗎?”
“能否給老朽打一副棺材?”
他笑著喊,在斜陽晚風裡,好似整個人都年輕了幾歲。
巷子裡靜悄悄的,兩隻黑貓在屋簷上墊著腳,被火紅的夕陽,拉長了影子。
從半掩著的棺材鋪裡,探出一張明媚的面龐。
脆生生道。
“老先生,掌櫃的不在。”
“那個,我……我也不會打棺材。”
李玉蟬這些天,學了不少東西。
做飯、洗衣,甚至連陸無生的錢鑄子都能拿起來,印上幾份紙錢。
可,這做棺材,她實在不會。
她很想對面前的老先生說。
“裡面有現成的棺材,要不您挑一個吧!”
可覺得這樣說,不又太禮貌。
況且,這老先生看著慈祥,鬍子頭髮都白的雪亮。
哪像是需要棺材的人?
“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
她正為難,院子裡卻突然響起了一陣犬吠。
聲音七零八碎地落在巷子裡,罵的特別難聽。
賀知書也不惱,只是靜靜的聽著。
屋內,左長老披著青白色的道袍,忙迎了出來。
“玉蟬仙宮,左康成見過賀院長。”
作為仙門的長老,他是見過這位大儒的。
那是上個時代的人物,如蛟龍般的存在。
據說曾於秋野戰平過武神,於滄海會見過龍君。
若要論實力,是這人間,最巔峰的幾人。
如今雖老去,數十年未曾出關。
可如今南下,一月的時間,殺了不知多少趕赴南州的強者。
否則,這圍剿聖人的大戲,豈能如此清簡?
更別說,儒生這一道,是越接近壽命的終結,便越是可怕。
那是通天之能,誰曉得這位天道書院的院長,來南州到底是想要做些什麼?
左長老微微躬身行禮。
兩個白髮老頭,站在巷子裡,被暮靄淹沒。
一個儒雅和藹,一個仙氣飄飄,好似光陰在他們二人面前流逝。
賀知書笑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我認得你,那一年仙門論道,你得了魁首。”
“大家都說,你是女人堆裡出來的劍修。”
“好生厲害。”
左長老有些恍然,好半晌才微微搖頭道。
“讓賀院長見笑了。”
“都過去五十年了。”
那是五十年前的舊事。
出自以女修為主的玉蟬仙宮的他,在仙門的一次論道中,奪得魁首。
許多人都說,他用的,是女人劍。
若是五十年前,有修士敢這般說話,他定會提劍殺人。
可如今,歲月無情,哪怕他已經是金丹大修,往後的壽元久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