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回想五十年前的事,也覺得過去太多,太多年了。
許多當年論道的故人,便連黃土也不剩下。
煌煌雷劫、萬千心魔,能夠走到這一步的人,寥寥無幾。
便是仇人,也沒有了。
賀知章拎著酒罈微微搖頭,越過左長老,緩步朝著鋪子裡走去。
蒼老的聲音落在清冷的暮色裡,顯得格外悠長。
“都說長生好,長生多寂寥。”
“不如踏歌去,山外水瀟瀟。”
左長老聞言,身軀一顫,總感覺這位老院長話裡有些什麼。
他細細思索,卻感覺好似青煙,什麼也抓不住。
李玉嬋聽不明白兩個老頭的玄機,院子裡傳來了接連不斷的犬吠。
她從未聽到過,那條老黃狗叫得這般兇。
轉頭望去,只見到院子裡,那白髮如雪的老者,正半蹲在地上,和狗說話。
“這麼多年沒見了,別說得這麼難聽。”
“做什麼,一見面就要和我打架不成?”
“吶,別說老頭子我欺負你,讓你一隻手!”
老頭擼了擼袖子,一把攥住老黃狗後頸的狗毛。
對方齜牙咧嘴,不斷掙扎,罵的更兇了。
“好好好,是我的錯。”
“可誰有辦法呢?”
“陸小子那脾氣上來,連我都揍。”
“誰讓你們把那座墳都給刨了!”
“以至於釀成這般大禍。”
院子裡,犬吠逐漸平息,老黃狗的耳朵也耷拉了下來。
一人,一狗都不再說話。
許久之後,老院長才嘆息一聲道。
“好了好了,不說了。”
“都過去這麼多年了。”
“這不,我來南州赴死來了。”
“作為老朋友,總得給我備一口棺材吧?”
賀知書微微搖頭,望向那雲海翻湧的青蓮山。
自家那個傻孩子,那可是蒼天賜下的氣運啊,要剝離怎麼可能不付出一點代價?
蒼天一怒,豈是小事?
他以為自己最多不過身死而已,可幾十歲的人了,還是執拗,長不大一般。
這脾氣,總不能像自己吧?
老狗嗥叫了幾聲,被暮光染紅的院子裡,多了幾分悲涼。
老院長露出笑容,揉了揉它的狗頭,一把坐在地上。
渾濁的老眼著向遠處的青蓮山,幽幽道。
“師父師父,既是師也是父。”
“兒子就算是捅了天大的窟窿,當父親的也得去給他補上。”
“是吧?”
老狗抬起了頭,總覺的這話,哪裡不對。
可他一時間又沒有證據,只好努力回想。
半晌後,段段回憶在狗腦子裡浮現,院子裡才響起老黃狗氣急敗壞的叫聲。
連水缸裡的魚都嚇得瑟瑟發抖,躲在水底的石頭下面。
大段的犬吠,總結起來,不過兩句話。
賀知書,我才是你爹!
王八犢子,趕緊去死!
老院長哈哈大笑,像一個頑童一般,眼淚都溢了出來。
好半晌,他才指著青蓮山那籠罩的氤氳開口道。
“小陸的兒子吧。”
“比他爹強。”
“也不知我造的什麼孽,自家的弟子又和你們這些王八蛋攪和在一起。”
說著說著,老院長開始罵罵咧咧起來。
最終一嘆道。
“天道輪迴,你們這些掘墓的真是缺了大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