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難得散盡。
天闊雲低,海風溫潤。
黃尾上來尋道士說話時,他正攤在石階上曬太陽。
黃尾挨著坐下,大大伸了個懶腰,好似要把全身黃毛都當風捋直了,好去去在地下室沾染的穢臭。
“道長還在生氣?”
李長安不愛生氣。老話說得好:能解決的事,不必生氣;不能解決的事,生氣也無用。
所以道士疲懶地打了個哈欠,反問:
“審完了?”
“審完了。”黃尾點頭,“那矮子倒是一點不隱瞞,說自個兒是南洋過來的巫師,錢唐人都小瞧於他,他四處碰壁,沒法求食,只好做起了靈肉的買賣。也就是拐騙小孩的魂魄,塞進畜生體內,宰了賣肉。因他名字難念,形貌又醜陋,短小似獼猴,旁人都叫他‘鬼猴子’。”
李長安察覺到蹊蹺。
“他在錢唐有名頭?”
“有名頭。”
“往常也幹這類勾當?”
“也做這行。”
那就奇怪了,既是積年的老賊,之前事發為何沒懷疑到他呢?
“一來因那所謂的‘靈肉’並不在市面上發賣,咱們只聞其名。二來,他那行也有規矩,只朝死人下手,從流落錢唐、無依無靠的孤魂野鬼中拐騙小鬼魂魄。咱們只道有‘賣靈肉的’,有‘拐小鬼的’,卻沒把兩者想在一起過。”
李長安接過話頭:“更沒想到那廝突然壞了規矩,朝活人下了手。”
“我猜猜。”
他頓了頓。
“窟窿城?”
“道長明見!”
黃尾嫻熟送來馬屁。
“那廝推脫說是窟窿城為給鬼王賀壽,向他訂了大批靈肉,又催促得緊,所以……”
他兩手一攤,呵呵冷笑。
李長安:“所以華翁才不許殺他。”
“怎能怪罪華老?”黃尾搖頭解釋,“事涉諸坊,華老哪能一言而決。再者說,那廝也佔著些道理。”
“邪術害人還有道理?!”
黃尾仍是搖頭:“那些小娃都是出門叫賣雜貨,得了鬼錢,才被攝到此處。他們得錢的數目,數倍於平常的賣價。難道錢唐人都是冤大頭?那些多出的錢是買魂錢!唉,只怪他們犯了一個‘貪’字啊。”
“這算什麼狗屁道理?!”
“道長不曉得,那拍花子雖是人鬼唾棄殺千刀的王八犢子,卻也有個正經名堂,喚作‘捉魂鬼’,與道長見過的‘喧騰鬼’、‘掠剩鬼’以及產鬼、債鬼、紅煞、白煞、火煞、瘟煞等等,俱是記在《十方威德法王總攝凶煞百鬼真經》之上,乃錢唐的活人與死人們不敬鬼神,不循良俗,所會遭遇的種種惡鬼之一。既然名列‘鬼王經’上,他們所講的道理自然可以狗屁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