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桌面上放著一個大筲箕,上頭擺著幾條褐黃的滷肉,一顆煮得皮穿肉爛、面目模糊的人頭,一對手腳掌,幾根剃得光生的骨頭以及些許內臟。
吃人的事,李長安見得多了。
但冷不丁在這繁華和平的瀟水,見著這樣一幅慘景,仍是心中慼慼,不由避開目光,瞧向它處。
旁邊,張通正滿臉不耐應付著捕快的問詢,張少楠則倚在牆邊冷笑不已;再角落些,蜷縮著一個男人,他的模樣極其狼狽。
披頭散髮不說,頭髮也被人拔去了幾撮。衣服破破爛爛,渾身青紅,沒一塊好皮肉。身上還有些稀泥、爛菜葉、臭雞蛋,道士鼻子動了動,甚至於能聞到一些糞水味兒。
“他是?”
“顧老三,這熟肉店的主人家,嫌疑人。”
“怎麼這副模樣?”
“誰讓他生意太好咯。”
卻是張通突然插話。
他臉色有些難看,說著就蓄了一口老痰,吐在旁邊顧老三的臉上。那顧老三卻只轉了轉眼珠,一言不發抬手擦去,便又蜷縮起來,好似爛泥塘裡的老龜。
生意太好?
李長安想了想,終於曉得為啥方才圍觀群眾們為何如此激憤。
閒話少提,言歸正傳。
道士又問。
“死者是誰?”
“還能是誰?”
依舊是張通搶了話頭。
“就是這顧老三的婆娘唄。”
薄子瑜慣來看不起這些地痞無賴,呵斥起來也毫不客氣。但張通也是橫行慣了的人物,當下也不說話了,只抱臂怪笑。
院子外頭,幾個無良漢子烏泱泱起鬨:“非但張老大曉得,咱們都曉得哩。”
這些狎褻話出來,勾起外頭男人們一陣鬨堂大笑,引得女人們一頓破口大罵。七嘴八舌、雜亂喧鬧,好似屋裡面不是死了人,而是演了一出荒唐鬧劇。
道士充耳不聞,只對著殘屍輕聲誦詠經文。
薄子瑜卻被吵得不耐,大聲呵斥讓圍觀的人們閉嘴,又招來個家住左近的衙役仔細詢問。
原來這顧家是祖傳的燒滷手藝,靠著一罈幾輩兒傳下來的老滷,雖不能大富大貴,也算殷實人家。可惜傳到了顧老三這輩,他卻偏偏迷戀上一個叫“雪團兒”的昌技(和諧),敗壞了家產不說,也耽擱了娶妻,三十鋃鐺仍舊孑然一身。後來,這雪團兒也年紀漸大,瞧著顧老三光顧得殷勤,就脫籍從良嫁給了他。
“照這麼說來,這位顧居士忍著忍著也該習慣了。”
李長安一段經文詠完。